这是临近山顶的小径,他感受到了魔气。

    山峦不高,循着小径向下走去,秦枢轻轻一拢,还未散尽的魔气出现在手中。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惊讶了,大概是前些日子与楚江月打过交道,似乎这里会有魔气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要么是魔修也来凑热闹,要么是楚江月在这里。

    他松开手,让魔气随风而去,并指在眉心一点,开启了基础的明瞳术。

    魔气有如丝线,纤纤细细,在空中飘浮,不必言说,便已为秦枢指明了方向。

    还没有散,说明不久前此处才有魔修经过。秦枢看了几眼,心下如此道。

    一路顺着魔气前行,不知不觉到了山脚,方才山谷中见过的溪水从这里流过,对面是另一座山,树林深深,枝繁叶茂,魔气就消失在那里。

    秦枢跨过溪水,径直向对面山中而去。

    到了山前,却眼前一晃,恍然变成另一番模样,他置身于雕梁画栋之中,曲水回廊,亭台楼榭,仿佛误入一场尘梦。

    秦枢眼神微变,低声道:“婉菁。”

    是了,婉菁在此,楚江月必定也在。

    身前凭空出现女子身影,婉菁笑意盈盈,对他一伸手:“秦长老,坐。”

    秦枢没有听她的话,环顾一圈,道:“楚江月呢?”

    他的灵识感觉不到附近楚江月的存在。

    婉菁坐在梨花木交椅上,悠悠道:“他见了旧相识。”

    不在附近,难怪他没有察觉到。

    婉菁又抬眼,对他笑道:“秦长老,坐下来说话呀。”

    秦枢一面在脑海里琢磨楚江月的旧相识是谁,一面坐在椅子上。婉菁递了一杯茶过来,茶水淡红,里面浮着朵玉茗花。

    这茶怎么看都不正常,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并未尝试。

    “你变幻

    出个幻境见我是为了做什么?”在婉菁身上,秦枢体会不出丝毫杀气,只有平和与慵懒:“你上次算计我徒儿,我还未与你清算。”

    婉菁掩唇而笑:“刚好遇见罢了,秦长老不也折了我一枝玉茗花?若要这么论来,可事事都算不清了。你那徒儿尘缘太重,迟早会断了仙缘,折在尘世。”

    秦枢皱眉道:“尘缘如何,并不由你说了算。”

    她这话里隐隐含着不详的意味,又或许是预见了什么,秦枢不愿去深想。

    “我在人间周游的日子,兴许比秦长老年纪还要大。”婉菁轻轻笑叹,还是那幅表情,神色却是忽然含了些许淡漠:“我见过天资绝佳的少年郎死于无人之处,见过蠢材立于高处一呼百应,也见过庸才自命不凡愚弄世人。尘缘是什么?是本心罢了。”

    她说着,手指在杯沿轻点,发出清脆的声音:“白霜的本心是为君,注定与仙无缘,偏生强求了三年岁月,使尘缘与仙缘纠缠一处……人情易变,本心难为,秦长老明白吗?”

    秦枢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你的本心是什么?”

    婉菁笑意忽的淡了,道:“我忘了。”

    秦枢本意是用婉菁的话来堵她自己的嘴,微哂道:“你在人间周游几百年,本心不已根深蒂固?”

    “早已淡忘了。”婉菁看向远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手支在下颚,“或许很久以前是有的。”

    昨晚与楚江月说的话并非一时之语,而是她打心眼里这样认为。

    从有记忆开始,在人间、修真界与魔界辗转了多久?大概有七百年了吧?以前总觉得长生是件令人羡慕的事,世人皆老,而她容颜依旧,永恒长存。

    但活得越久,越是发现长生令她厌倦,她的岁月一眼望不到头,过往旧事却早已葬在泥土之下。她变得越来越倦怠,越来越放肆,连凡人王朝的国运也敢插手。她本就擅长织梦,让人沉溺于自己营造的幻境中,可她本人却还在梦里,等待着这场尘梦醒来。

    秦枢听出了婉菁话语中的漠然,又见她神色淡淡,心里一动,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婉菁存了死志?

    这个想法太过出人意料,他天生带了三分怀疑。

    会不会是

    婉菁在迷惑他?秦枢不敢确信。

    看见秦枢眼底的惊讶,婉菁笑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将淡红色茶水一饮而尽。

    “楚江月也该回来了,秦长老,有缘下次再会。”她微笑着放下茶盏,端坐于对面的身影顷刻消失不见。

    在她消失之后,身边的雕梁画栋、亭台楼榭似墨水晕染,化为尘烟消失。

    秦枢起身,发现自己坐在一株枯树上,周遭依旧是寒气森森的山林。美人、画栋和园景不再,如黄粱梦醒。

    他抬头一看,日入天心,正是午时,不多耽搁,御剑向来处飞去。

    婉菁当真存了死志么?她究竟是何意?假若厌倦了尘世,为何还要与楚江月来到此处?秦枢心底疑惑重重,决定待会儿与谢临清讨论讨论。

    他的剑刚过一座山头,便察觉到谢临清的气息。

    秦枢飞下去,在林中寻找谢临清所在,没走几步,竟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心里莫名一沉,顺着血腥味的来源加快了脚步。

    出了树林,前方有两个熟悉的人影在溪水边。

    谢临清白袍染血,从前胸到后背皆是殷红,他面色冷厉,左手提剑,右手捂着左肩胛。龙泠站在他旁边,正撕开纱布,往他肩上绑去。

    两人各有思绪,听见秦枢的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秦枢大步走到谢临清面前,面色惊讶又肃然:“谁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