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昔全听明白了,明白这已是最大限度的道歉。她左右扫了一眼,看到小北抱着小五站在孟庆仁身后,却没有看到关秀琴。

    看看这几年孟庆仁也苍老不少,他已经三次这样给自己的子女送行了,大概还送过他的哥哥弟弟。这个时代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也不想着倾诉,大多默默忍受。

    直到离开这个家,或者说即将脱离这个家的时候,沈梦昔才能稍许地换位思考,每个人都活得不易,每一代人的生存理念都不同,都有时代局限性。她自以为自己是正确的,其实,她生活在这里,心里有着截然不同的三观,才是最大的局限性。

    这八年,她更多的是以客居的心态住在这个家里,没有归属感,没有安全感,只是本能的亲近最小的两个孩子。以一种尽量不亏不欠的方式,先是熬着准备工作,又是熬着准备下乡。

    现在看着孟庆仁,忽然五味杂陈,但是又无话可说。

    她对孟庆仁说:“我明白。你放心。小北!记得两周一封信!”

    “我记着!三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有我呢!”

    “三姐回来过年!”小五带着哭腔。

    孟庆仁仰着头,直到汽车开走卷起一团雪雾,漫了他一头一脸,依然没有等到三女儿问一句关秀琴,也没有等来孩子叫他一声爸。

    他忽然绝望,浑身冰凉,他觉得这孩子因为当兵的事情,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汽车开走了,带走了他的三女儿。

    一时老泪纵横。

    ******

    沈梦昔她们在挡了帆布的后车厢里挤着抱团取暖,车开不久就冻得哆哆嗦嗦,牙齿打战,他们不停地跺着脚,沈梦昔里面穿着保暖内衣、毛衣毛裤,外面是棉袄棉裤,军用大衣,脚上是孟庆仁准备的毡疙瘩,一直护到膝盖,里面穿了毛袜子,鞋里塞了旧棉花。头上是棉帽子口罩,熬了三个小时到临江劳改农场,还是冻得透透的了。

    其他人没有沈梦昔的作弊设备,他们早把被子打开了盖在身上,帽子睫毛上都是白霜,连被子上都结霜了。

    到了农场,冻得车都下不来了。

    等活动开身子,一看农场就有些傻眼,冬天的土地白茫茫荒凉凉一片,路边几棵树,树枝干巴巴地朝着天空,完全看不出宣传画上的万顷良田,绿树成荫。房子也不是一排排亮堂堂的砖房,而是矮趴趴的土房。

    连个欢迎仪式也没有,灰头土脸下了车,来不及抱怨,赶紧排队上厕所。

    有两个女生忍不住哭了。

    但是已经到了人家地头,回是回不去了。他们认命地拿着行李去了刚给他们准备好的宿舍。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干部,一路指给她们看食堂和水房的位置,最后随手一扒拉,“你们四个这间,你们四个那间”。又说晚上挂好门,就回去了,敷衍得令人发指。

    每个房间一铺大炕,宽宽绰绰睡四个人很轻松。地上四个凳子一个桌子。

    然后,就没了。

    连个放包袱的地方都没有。看得出连这铺炕都是刚盘好不久的,应该是,录取通知发出以后,这边才开始给他们准备宿舍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积极的去招收他们,那么高的政审条件,如今又如此不屑一顾。

    沈梦昔切实地感受到了下马威。

    她们这趟房,一共五间,都是独立开门,她们住的是左边数第二第三间,余下的空着,沈梦昔估计陆续还会有知青再来。

    男生的宿舍是后面一趟房,也是五间。

    四个女生有点呆地坐在炕上,互相看着。

    “你们好,我叫孟繁西,她叫刘文静,你们是哪个班的?”

    “孟繁西,除了你不认识我们,我们七个互相都认识!”一个女生语气莫名的说。

    “呃?”沈梦昔看着刘文静,刘文静尴尬地点头。

    “哈哈哈哈!”沈梦昔开口大笑,“对不起对不起,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孟繁西,19岁,初三三班。”

    刘文静笑了,“你好孟繁西,我叫刘文静,19岁,初三三班。”

    那两个女生也笑了,刚才说话那个先说:“真是服了你们俩,我叫孙志红,20岁,初三二班的。”

    “我叫李立新,19岁,初三四班的。”

    “以后我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沈梦昔笑着说,“咱们把暖壶拿出来,去打点热水喝,再洗洗脸吧。一会儿到了吃饭时间,再去食堂。”沈梦昔看看时间,11点了。

    值得一提的是,下乡的前几天,关秀琴给她新买了一块手表,沪市产的手表,金属链,表盘也有点大。沈梦昔看着关秀琴,一时说不出来话,这是和解的信号?但沈梦昔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家,并不打算要这块表,行李衣物推不掉,但这贵重物品没必要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