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暮雪一愣,心中警铃大作。

    万水门和千山派比邻而居,同位于淮川峰。不过因为两位掌门之间的种种恩怨,两个门派完全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弟子们互相见了个个分外眼红,明里暗里卯着劲比拼,就算是夺妻之恨也不过如此了。

    要是被万水门之人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岂不是插翅难逃!

    想到这里,裴暮雪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一个白衣人影,他的死对头李无晴就是万水门的大师兄。

    昨日,他的确在结缘树前见过李无晴一面,还被对方狠狠嘲讽了。

    说到李无晴这个人,倒也是翩翩君子,模样上佳,完全不像万水门其他弟子那样暴躁又好战。但不知为何,裴暮雪总觉得这个人很讨厌自己,有事无事都要过来找茬。

    就比如昨日的结缘树前,写着李无晴三字的名牌飘飘摇摇数不胜数,写着裴暮雪三字的名牌却孤零零只有一个,大批的女修都莫名转投了李无晴名下,和往年完全不一样。

    这当然只是一件小事,裴暮雪一点也不介意,真的一点一点也不介意。

    偏偏当他偶遇李无晴的时候,这人还要特地拦在他面前,看着他似笑非笑,一副很高兴的模样,简直莫名其妙。

    裴暮雪就忍不住想了,自己最近之所以这么不顺利,难道也是这小子在背后作梗?毕竟他以前做过的坏事不止一件。

    前些日子他就装模作样约自己出去,结果放了个大鸽子,害他独自被一群魔兽偷袭。

    如今……自己之所以变成鸟,搞不好也是李无晴在暗算自己?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进来,打断了裴暮雪的分析。

    裴暮雪抬起呆毛头,一下傻了,背后的毛吓得蓬了起来,后退两步,在横梁上缩成一个球。

    白色的外衫、淡漠的神色、清冷的气场,这不是李无晴又是谁?

    裴暮雪欲哭无泪,孤身一只鸟深陷了敌营,简直不能更糟的处境。

    李无晴一把揪起大花猫的尾巴,在它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利落而熟练地丢出了窗户,然后抬起头,缓缓朝裴暮雪伸出了手。

    纵然变成鸟,裴暮雪的目力依旧极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有着练剑之人特有的薄茧,宽厚有力。

    一人一鸟僵持着,裴暮雪在横梁后探出一根呆毛两只眼,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

    他怎么敢下去,如果分析的没错,现在下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把李无晴当死对头,李无晴又岂会对他有好感,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李无晴看了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锡纸包,一层层打开。裴暮雪这才发现自己饿了,圆眼睛里不由得多了一丝期待。

    不行!

    他忽的清醒,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能碰,万一他背后藏着刀呢。

    打定主意,他往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观察着。

    锡纸完全打开,大敞着口子,露出了几根黑黑灰灰的玩意儿——

    似乎是烤熟的蚯蚓?!

    这小子果然不安好心!

    裴暮雪受到了惊吓,抖着嗓子发出一声细嫩的惊呼,翅膀颤了颤,差点一头栽下去。

    李无晴托着锡纸,再次冲他伸出了手。裴暮雪犹如看到了洪水猛兽,生无可恋的缩起细脖。

    他从未见过如此敬业的死对头!

    李无晴轻轻道:“来,进食。”

    裴暮雪白眼一翻,退到最里面,脑壳埋进微微颤抖的翅膀下,拒绝看到他的脸。

    然而,下面安静了。

    裴暮雪埋了一会儿脑壳,还是悄悄抬起翅膀尖,露出一个缝隙偷偷看下去。

    此时天色已晚,李无晴点燃了一盏油灯,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典籍,仔细研读着,似乎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裴暮雪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悄悄倚在横梁上休息。小鸟状态的他太弱小了,稍微动几动,就消耗了大半体力。

    他歪着小脑袋,看着似乎已经不再搭理他的李无晴。

    那人正以最标准的姿势端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做着批注。

    身为万水门的大师兄,李无晴乃是修仙界无人不知的才俊。他根骨绝佳天赋异禀,而且勤奋持正。同时,他又清冷寡念,既不在人前虚与委蛇,又不招惹是是非非——

    除了裴暮雪自己。

    裴暮雪看着那如豆的灯火,想着自己如今沦落到了这个境地,不禁悲从中来。

    时间一点一滴逝去,他逐渐感觉腹中空空,疲倦饥饿的状态将他席卷,不禁柔嫩尖细地叫了一声。

    他想说饿,可出口的只是一声弱气的“啾”。

    突然,后颈一疼,裴暮雪还没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巴掌大的身躯被提溜起来,被强行捉了下去。

    差点忘了,李无晴这小子会御剑。

    李无晴重新打开了锡纸,将他提溜到了蚯蚓前。

    裴暮雪惊慌失措,如今的自己只有小小一团,完全不可能和李无晴抗衡。

    他惊叫着,全身的毛炸起,徒劳地扇着小翅膀飞起,在屋子里极速旋了几道毫无规律的弧线,白毛四下翻飞。

    李无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