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他为观文殿大学士,让他安心在府中养病。

    不过范仲淹虽然因身体没法再做官,但他却退而不休,常常上书批评天子漠视底层百姓,批评朝廷专营太多,与百姓争利。

    他的奏章言辞犀利,言之有物,各种证据十分充分,每次上书都会在朝会上引发激烈辩论,以至于朝廷官员们给范仲淹一个‘隐御史’的称号。

    范仲淹的新宅在外城州西瓦子附近,地方很好找,那边有一片官宅,范仲淹的新宅就是最里面一座,范宁的马车在大门台阶前停住,见一个穿着布衣的佝偻老者正在台阶上扫地,范宁跳下马车问道:“请问老丈……啊!是堂祖父。”

    范宁话没有说完,老者抬起头,顿时吓了范宁一大跳,这个佝偻老者竟然是堂祖父范仲淹,他怎么变得这么苍老?

    范宁连忙跪下行礼,“孙儿给祖父磕头请安!”

    范仲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他看到范宁乘坐的华丽大马车时,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淡淡道:“起来吧!”

    范宁感觉堂祖父的语气有点冷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哪里出问题了。

    “那辆马车是朱家的吧!”范仲淹又看了一眼马车。

    范宁顿时恍然大悟,这辆马车太华丽了,一向崇尚简朴的堂祖父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他连忙解释道:“启禀祖父,孙儿在鲲州是骑马,因为今天上午去北城外火器司试雷,带着非常重要的机密之物,重达一百五十斤,所以才向朱老爷子借了这辆马车,绝非孙儿贪图奢华,孙儿今晚就把马车还给朱老爷子。”

    范仲淹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我不是说你不能乘坐这样的马车,奇石馆也是你的,我知道你有这个财力,但有钱并不一定非要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大富豪,这其实是修养问题,奢而不华,含而不露,这才是君子所为,你记住了吗?”

    “祖父教诲,孙儿铭记于心!”

    “走吧!进屋去说话。”

    范仲淹最欣赏这个堂孙儿,这个宝贝可他当年从吴县乡下挖出来的,没想到原以为是罕有美玉,现在却变成了绝世珍宝,才十九岁就升为从五品高官,如果这势头保持不变,三十余岁就能拜相了。

    想想自己的次子,虽然也是天纵奇才,但比起范宁,还是差了一点抓住机遇的能力。

    两人走进府宅,范宁打量一下府中景色,这府宅虽然不小,占地至少有十亩,但着实太简陋了,菜地、草庐、野地、池塘,简直就是田舍。

    “怎么,嫌我这里不够奢华?”

    范仲淹打趣他道:“若同情你祖父,就把你那座翠云峰搬到我这里来,我一点不嫌它奢华。”

    范宁后背汗水都下来了,居然看中翠云峰了,堂祖父的眼睛毒啊!

    他抹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道:“那是佩儿祖父割爱拿过来的,孙儿不敢转赠,不过我可以把青珊瑚送给祖父。”

    范仲淹也是爱石之人,只是他的财富都捐赠给家乡办学办义庄,身无余财,对美石只能看看而已,听范宁这一说,他倒有点动心了。

    他便笑眯眯道:“那座青珊瑚是奇石馆镇馆之宝,你舍得给我?”

    “青珊瑚是孙儿之物,孙儿愿意孝敬给祖父,店里有了溪山行旅石,青珊瑚就要还给孙儿了,正好送给祖父。”

    既然是孙儿之物,范仲淹也不想客气,便笑道:“那座青珊瑚我也非常喜爱,既然你舍得,就借给我度过暮年吧!”

    范宁鼻子一阵发酸,又道:“溪山行旅石也是孙儿之物,也放在祖父书房里吧!”

    范仲淹哈哈大笑,“我若再贪心,你二叔就该跳起十丈高了。”

    第三百三十章 委婉说服

    既然祖父这样说,那块溪山行旅石他肯定不会要了,范宁也不再勉强,便跟着祖父来到中庭外书房。

    “这座官宅占地十二亩,官家一定要赐给我,本来不想要,但我那老宅你也知道,太小了一点,儿孙一大堆,实在有点住不下,见官家一片诚意,我便接受下来。”

    范仲淹一边给范宁倒茶,一边笑道:“但官家若想用这座宅子就堵住我的嘴,他可打错算盘了,宅子我要住,不好听的话我也要说。”

    范宁对朝廷事情不太了解,他笑了笑问道:“纯仁二叔现在怎么样?”

    纯仁便是范仲淹的次子范纯仁,和范宁同科,考上进士却没有出仕为官,而是在家照顾身体多病的父亲,范宁一直很敬佩他的孝道。

    “二郎一直不肯出仕,虽然孝心可嘉,但我也不想耽误孩子的前程,我再三劝他,去年他才听了我的话,出仕为官,现在襄邑县出任知县,属于开封府,有空他会经常来京城看看我。”

    “在开封府做好,虽然说‘父母在,不远游’,可一旦朝廷需要,我还是不得不去远在海外的鲲州赴任。”

    话题谈到鲲州,范仲淹的脸色明显有些不悦,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发作,沉思片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奏折,递给范宁道:“这是我准备给天子上了奏折,和鲲州有点关系,你先看看,奏折里哪里有不妥之处。”

    范宁似乎感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他只得结果奏折看了看,但只看了几行,他就差点跳了起来,范仲淹竟然是强烈反对在海外开疆,批评天子好大喜功,劳民伤财,这只比张尧佐之流多了‘好大喜功’四个字,其他观点都和张尧佐一样。

    范宁惊了半晌,问道:“莫非祖父也支持张贵妃义子上位?”

    话刚说完,他便后悔了,果然,范仲淹沉了下来,变得极为难看,半晌冷冷道:“你觉得我和张尧佐、高若讷之流是一路人?”

    “是孙儿不对,实在是因为孙儿在鲲州付出极大的心血,是孙儿的为官信念,所以看到祖父也反对海外开疆,孙儿一时情急,把祖父和张尧佐、高若讷那些无耻小人放在一起了,孙儿给祖父道歉!”

    范宁放下奏折,诚恳地磕头道歉,范仲淹脸色稍微缓和一点,便道:“你先别慌下结论,看完奏折再说!”

    范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越看到后面他越心惊,他怎么也想不到富裕的大宋底层百姓生活竟然如此困苦,拼死拼活劳作一年,依然食不果腹,衣不遮体。

    范仲淹冷笑道:“你以为现在是太平盛世,人人都能丰衣足食?庆历三年,庆历三年,京东路沂州王伦为什么造反?一呼百应,席卷数十州县,庆历七年,贝州小卒王则为什么发动兵变?河北数十万百姓响应,底层百姓的悲惨生活我是亲眼目睹,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跟随造反?可为了满足天子好大喜功、开疆辟土的个人欲望,朝廷耗费了多少钱粮,为造万石出海大船,内库都快空了,去年陕西大旱,朝廷竟然拿不出钱粮赈济,这难道不是劳民伤财吗?”

    沉默半晌,范宁低声道:“去年和今年,我已经给朝廷解回来两百多万两白银,还有价值数十万贯的琥珀木,其实已经完全弥补了朝廷为开疆出海耗费的支出。”

    “我知道,那是支持日本内战而卖兵甲赚的银子,连年内战,苦的却是日本的普遍百姓,多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种政绩,你不要在我面前炫耀!”

    “但鲲州的情况确实不是祖父想的那样,我昨天才向朝廷述职,请祖父容我解释几句。”

    范仲淹哼了一声,“我把奏折给你看,就是要听你解释,若今天你的解释无法让我满意,以后这里你就别再来了,道不同不与之谋!”

    范宁心中十分苦涩,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二叔听说自己要去拜访堂祖父,表情为何那么怪异,原来今天才是自己真正的述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