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同城内已经沸腾起来,百余衙役挨家挨户敲门,在街上大喊,要求百姓去城外集中,他们哄骗百姓,城内藏有辽军,可能要爆发内战。

    数十万百姓纷纷离家出城,背着包裹,包裹里是他们的金银细软,铜钱太重,带不了,都纷纷藏起来,有的挖地窖埋上,有的装进坛子里沉入井中。

    大街上,一群群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向城外走去,一队队士兵在旁边维持秩序,有的士兵还帮助体弱者拿行李。

    这种全体百姓离城的规矩是范宁制定出来,在朝廷内的遭到很多大臣反对,很多大臣认为这是劳民之举,会让辽国百姓反感宋军,但范宁却坚持要这样做。

    他认为这是一种洗礼,必须让辽国百姓都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是辽国子民,而是大宋臣民,而驱逐百姓离城进行重新登记就是一种仪式,让他们从内心意识到,他们已经和过去的生活告别。

    一个下午的时间,二十余万百姓全部出城,南城外一片旷野里,人山人海的百姓们瑟瑟站立,每个人心中忐忑而害怕,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城内宋军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寻找可能藏匿在城内的辽军士兵,到了三更时分,搜查全部完成,一共搜到藏在城内的辽军士兵一百四十余人,他们大多藏在寺院或者大户人家府中,被宋军搜查出来。

    与此同时,城外摆出了长长一排桌子,四周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二十多万民众排成三十队,开始一家一家的登记,登记完一户,回城一户。

    这时,有一队骑兵飞奔而来,高声喊道:“枢密使有令,老弱妇孺可以先回城,每户留一人登记即可。”

    消息传出,顿时欢声如雷,一群群老弱妇孺离开队伍,抱着年幼的孩子,扶住年迈的老人,向城内蹒跚走去。

    ……

    夺取大同城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各家报纸都头版头条刊登这条喜讯,虽然收复云州的消息令人欢欣鼓舞,但比起收复幽州时京城满城沸腾的盛况,收复云州还是显得平淡很多。

    这或许是连续不断地喜讯大捷让大家都有点麻木了,也或许是云州远远没有幽州的影响大。

    这天上午,富弼、文彦博和王安石三人被召到御书房。

    赵顼请三人坐下,又让人上了茶,笑眯眯道:“大同城大捷令人鼓舞,三位相公有没有什么想法?”

    富弼微微笑道:“微臣第一个想法就是,几十万贯的本钱没有白投,终于有了收益。”

    文彦博也呵呵一笑,“幽云十六州终于收复齐了,这是可喜可贺的大事,陛下应该昭告天下,与天下万民同庆。”

    “王相公的想法呢?”赵顼的目光又转向王安石。

    王安石沉吟一下道:“陛下是想问要不要继续扩大战果,开始攻打辽国吧!”

    赵顼点点头,“王相公知朕也!”

    富弼和文彦博对望一眼,天子果然有点头脑发热了。

    富弼劝道:“陛下,目前我们和辽国的战争都是收复失地,尤其大同府之战,辽国并没有死守大同府的决心,派驻大同府的军队并不是它们的主力,如果现在直接攻打辽国,微臣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我们准备也不够充分。”

    文彦博也劝道:“陛下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如果要攻打辽国,说实话,微臣也赞成,但关键是怎么打,辽国国土上万里,我们要从哪个方向入手?微臣认为要攻辽国,应该先攻东京辽阳府。但东京辽阳府是辽国的本土之地,是它们财富的来源,如果夺取东京辽阳府,辽国便大势已去,相信耶律洪基也明白这一点,从他当初宁可放弃幽州也要保辽阳府,就能明白辽国要保东京辽阳府的决心。陛下,攻打东京辽阳府才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必须冷静,充分准备,可以说,准备得越充分,我们获胜的可能性会更大。”

    王安石虽然和富弼向来不合,但在攻打东京辽阳府上,他的想法基本上和富弼、文彦博一致,他笑了笑道:“宋辽之战说到底是国力之战,臣闻耶律洪基为了保证军费,不惜在辽国内部四处抄掠,但这种内部压榨是无法持久,臣认为,准备半年以后在发动进攻,获胜的可能性更大。”

    赵顼沉吟片刻道:“让朕再考虑一下吧!”

    赵顼便暂时放下此事,又对三人道:“还有一事,就是怎么表彰这次攻下大同府的将士,朕有点为难,大家都谈一谈吧!”

    第七百二十四章 功高震主

    富弼和文彦博走了,王安石却留了下来。

    赵顼负手站在窗前良久,眉头轻皱道:“上一次范相公收复幽州,朕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封升,只是赐了一点财物,这次他夺取大同府,朕该怎么办?”

    王安石躬身道:“上次微臣就劝陛下,攻打大同府应该换帅,让韩相公或者吕相公出征都可以,范相公这几年一直在带兵打仗,也很辛苦,该他让好好休息,和家人多团聚。”

    赵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冷冷道:“王相公,你以后有什么谏言就明说,不要再说这些虚言,会误导朕,你明白吗?”

    王安石额头上见汗,连忙道:“微臣知错,其实微臣是有点担心的。”

    “说,担心什么?”

    王安石看了看两边宦官,赵顼喝令道:“你们都退下!”

    几名服侍宦官都退了下去,御书房只剩下王安石和赵顼二人。

    王安石这才低声道:“陛下,范相公执掌军权太久了,虽然他是文官,但他毕竟是相国,悬殊的地位会让诸将对他有一种仰望,尤其一半以上的都统制都是他一手提拔,这几年,他连续灭西夏,收复幽州,夺取云州,实现了大宋百年未有的丰功伟绩,微臣之前专门派人去军中调查,在底层军人心中,范相公简直就如神一般的存在,微臣很担心,久而久之,在将领心中,他的重要性会超过陛下。”

    “所以你去年建议朕御驾亲征幽州?”

    “正是!”

    赵顼负手久久注视着窗外,良久,赵顼冷冷道:“你觉得他会有不臣之心?”

    “陛下,有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比如海外分封就是范相公一手促成,他自己的家族在北岛也购买了土地,虽然名义上他们依然承认自己是大宋臣民,但实际上他们却完全自治,这和东周分封诸国有什么区别,所以臣一直反对这种海外分封制,只是支持海外分封的权势太强大,没有臣插嘴的余地。”

    停一下,王安石见赵顼没有说话,便索性直接挑明了。

    “陛下,微臣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没有自立之心,他何必搞海外分封制?”

    赵顼浑身一震,目光变得狐疑起来,他沉思片刻道:“海外分封制式朝廷反复讨论过,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们虽然在海岛内有自治权,但并不在大宋的本土范围内,他们在海岛内怎么折腾,只要不出海岛,对大宋就不会有威胁,这就相当于封权臣们一个庄园,他们也有庄丁,也在庄园内一言九鼎,但只要不称孤道寡,只要不勾结敌国,朝廷都能容忍,所以朕也同意了海外分封制,王相公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一步,王安石随性也豁出去,他躬身道:“陛下,微臣现在并不是攻击海外分封制,虽然微臣不赞成这种分封制,但朝廷已经通过,陛下也已批准,也实施了多年,在没有出大乱子之前,微臣也不打算再推翻这个决定。微臣只是说范相公积极主导海外分封,自身也获得了巨大利益,微臣的意思是说,从海外分封制可以看出范相公有自立之心,说得严重一点,他就是有不臣之心,现在他手握军权,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不臣之心会不会随之膨胀?不再满足于海外分封?”

    “他应该不至于吧!”

    “陛下,微臣也不敢说范相公会拥兵造反,但让一个有不臣之心的掌握军权,这绝非明智之举,就像陛下所担心的,他现在已经封无可封,已经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出于审慎考虑,微臣也不建议再让他继续统领大军了,这对陛下和他都有好处。”

    良久,赵顼长长叹了口气,“或许你说得对,让他脱离军权,对朕和他都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