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璋没想到的是,董清看起来虽然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但其实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只是因为家中遭逢大变,他也吃了不少的苦,所以才会这么显老。

    而据董清的介绍,他家世代居住在泉州城中,而且从他祖父时起,就是泉州有名的海商,而在他父亲在世时,更是将家中的生意做到了南洋,从而积累了无数的财富,有人称他们董家为董半城,因为据说他们家的财富足以抵得上半个泉州城。

    董清就是出生于这种富豪的海商之家,而且还是家中的长子,作为家中生意的继承人,董清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而是从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教给他如何在海上做生意,甚至从他十几岁时起,就开始跟着家中的掌柜开始在海上跑船。

    而在董清十八岁时,也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接管家族中的一部分生意,本来按照这种势头下去,董家会一直兴盛下去,然而谁也没想到,庞大的董家会在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第六百六十九章 董家灭门惨案

    泉州董家虽然号称董半城,但董家大宅却不在城内,而是修在靠近泉州港口不远,这样也方便董家的人去码头接收货物,毕竟董家的生意做的实在太大,有时整个港口将近一般的船只都与他们家有或明或暗的关系,光是直属他们家的船只就有数百艘。

    董清从小就开始接触家中的生意,到了二十四岁时,家中近半的生意也都交给他打理,而且他也成家立业,有了温柔美丽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可谓是家庭事业皆得意,哪怕泉州知州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

    然而就在四年前的春节,董家满门都聚在董家大宅中准备过年,而且因为过年,家中的伙计掌柜等人也大都放了假,然而让董家上下全都没想到的是,就在除夕当晚,忽然有一伙蒙面的贼人杀进董家,而且对方见人就杀,显然不是为了图财,最后董家上下五十七人全部被杀,而且随后贼人放了一把火,将整个董家大宅付之一炬。

    “当时小人被人砍了三刀,刀刀都在要害,本来小人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被身边一个忠仆冒死从火海中背了出来,然后潜逃到海边的一个渔村里养伤,最后昏迷了数日这才捡回一条命,可是……可是……”

    董清说到这里也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胸膛上的几处刀伤,声音嘶哑泪流满面的继续道:“可是当小人醒来后,本想寻找凶手为家人报仇时,却发现我们董家的生意被人飞快的吞并,短短数日海上的生意全部易主,而且官府丝毫没有干预,以小人的见识,自然能看出背后肯定有官府的高官为他们撑腰,这让小人也不敢报案,免得被人灭口!”

    “好大的胆子!”李璋听到这里也是气的脸色铁青地怒道,虽然大宋的治安无法与后世相比,但人命官司依然不是小事,更何况像这种死了数十口的灭门官司,一般的官员根本就捂不住,除非对方背后有着天大的势力。

    “后来小人养好了伤,这才悄悄的找人打听了一下,果然如同我预料的那样,我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惨案,但官府却只是以意外失火结了案,根本没有立案,而我家中的生意,也全都被一帮西域来的胡商给瓜分了,而且我可以肯定,当初杀我全家的人就是这帮胡商!”董清说到这里时,脸上也露出狰狞的表情,似乎又想到了当初家人被杀的惨状。

    “胡商?泉州那边有许多胡商吗,他们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一下子吞并掉你们董家的产业?”李璋听到这里却忽然开口问道,本来他对这件案子的兴致并不高,主要是想询问一下董清一些事情,然后再把他的案子交给别人,但现在听到这件案子关系到胡商,他的兴致也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本来十分悲愤的董清听到李璋的问话也是一愣,但也立刻回答道:“泉州是仅次于广州的大港口,西域和南洋的许多商人都会去泉州做生意,有许多从唐朝时就在泉州定居,他们主要做海贸生意,与我们算是竞争的对手,但远不及我董家的生意大,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丧心病狂的灭掉我们董家满门!”

    “你为何如此肯定是那些胡商动的手?”李璋听到沉思了片刻,随后再次问道。

    只见董清这时再次激动的道:“那天小人被贼人砍伤时,曾经听到贼人说的是大食语,小人家的生意虽然被灭,但还残余着一点势力和关系,正是借着这些势力和关系,我也查到了几个可能参与了灭我满门的几个大食人,后来我偷偷抓住几个严刑逼供,总算是撬开了一个人的嘴巴,对方承认指使他们的正是瓜分我家生意的几个胡商,而且我还逼他写下了血书!”

    董清说到这里也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呈到李璋面前道:“取得这份血书后,我还活着的消息也被人泄露了出去,于是遭到了无数的追杀,我身边的人也死伤殆尽,无奈之下我只能拼死一搏,只身一人来到京城想要告御状,可是登闻鼓院却根本不收的我状子,反而把我赶了出来,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拦住了侯爷的马车,请侯爷恕罪!”

    李璋这时拿过血书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的确是用鲜血写成的供词,交待了这个人伙同其它数十人灭掉董家满门的经过,以及背后的几个主谋,只是血书的字迹潦草、丑陋,有些地方还带着大食的字符,显然对方的汉字书写程度十分一般。

    看完了这份血书,李璋的脸上也露出一种神秘的微笑,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竟然在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来的枕头,这件案子他管定了!

    “对了,京城的官员这么多,你为何偏偏跑来拦住我的马车?”李璋这时忽然再次开口问道。

    听到李璋的问话,董清却再次露出悲愤的表情,但随即又转为无奈的道:“不瞒侯爷,小人来京城也有数月了,之前去登闻鼓院被人赶了出去,而小人也早已经身无分文,一路都是靠着乞讨才来到京城,在京城更是无容身之处,于是只能四处流浪乞讨,顺便也打听一下京城的消息,想另寻一个为家人申冤的途径,于是就听人说拦住官员的马车喊冤这条路。”

    说到这里时,只见董清顿了一下,随后这才再次道:“小人最先想拦吕相公的马车,但却根本无法靠近,后来又想拦其它几位相公的马车,但要么无法靠近,要么就是人家根本不理,直到前几天我听说定北侯是陛下的表兄,深受陛下的信任,所以才想到拦您的马车,而小人从五天前起就一直守在您的府门附近,直到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

    李璋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无奈的一笑,原来这个董清先是去拦了吕夷简等人的马车,没有成功才跑来拦自己的马车,不过他倒是运气好找到了自己,否则别人还真不一定能帮他申冤。

    第六百七十章 又见登闻鼓

    泉州,这个城市在李璋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远远无法与广州、上海这种一线大城市相比,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泉州这个城市却保持着一项世界纪录,那就是曾经霸占着“世界第一大港”的名头持续了四百年,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齐名,也是海上丝毫之路的唯一认证起点,而宋朝正是泉州最为光辉灿烂的时期。

    相比广州、明州这种传统的大海港,泉州真正发展的时间其实要晚一些,主要是五代时闽王王审知很重视海贸,从而扩大了泉州的城市范围,也使得泉州一跃成为仅次于广州的第二大港口,世界各地的海船也纷纷到泉州停泊,泉州城内更是出现了“市井十州人”的盛况。

    对于泉州这个大海港,李璋自然早就向往已久,甚至一直想去看看,不过吸引他的并不是泉州的海贸盛况,毕竟相比之下,广州才是大宋的第一大港口,而李璋之所以想去泉州,其实是因为另外一件事,只不过这件事实在不方便对人明言。

    董清的遭遇却是给了李璋一个很好的借口,所以第二天一早,李璋就带着董清出了门,马车也径直来到皇城门前,然而这次李璋并没有急着进宫,而是让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了下来。

    登闻鼓院,门口那面用来让百姓申冤的登闻鼓依然耸立在那里,说起来李璋和登闻鼓院还真是有缘分,第一次是他为了救吕武而亲自敲响登闻鼓,第二次则是青织为他敲了登闻鼓,这也促使了他们夫妻二人最终走到一起。

    看着眼前这面熟悉的登闻鼓,李璋也不由得有些感慨,青织和自己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而吕武的年纪大了,早在两年前就辞官在家中养老,每天与老刀他们下下棋喝喝酒,最近又被安然缠着让他教武艺,老头每天都是笑呵呵的,精神头反倒比以前强多了。

    当下李璋迈步走向登闻鼓,看守登闻鼓的内侍也都认识他,毕竟整个大宋的皇亲国戚中,也只有眼前这位定北侯敲过登闻鼓,甚至连人家妻子都敲过,所以看守的内侍看到李璋来到登闻鼓前,也不由得腿脚打软,生怕李璋再敲鼓。

    “奴婢参见定北侯!”掌管登闻鼓院的太监也得到了禀报,这时立刻跑了出来,看到李璋也十分恭敬的行礼道,这个太监李璋竟然认识,好像名叫许数,以前曾经是阎士郎身边的小内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分配到这里了。

    “你叫许数吧,什么时候来的登闻鼓院?”李璋看了对方一眼随口问道。

    许数也没想到李璋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当即也是神色一喜的再次答道:“启禀侯爷,阎都知看奴婢办事还算用心,所以去年赏了我一个缺,让我来登闻鼓院当值!”

    李璋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阎士郎是赵祯最信任的大太监,官拜入内省都知,前段时间刚打下燕云时,他被派到燕云做了监军,主要是监视主将刘平,不过后来刘平回京,阎士郎也随同一起回京交差,得了封赏后依然在赵祯身边伺候。

    许数也很想问一下李璋为何来登闻鼓院,但两人的身份相差悬殊,他们这些宫里的太监说起来就是皇家的家奴,而李璋却是赵祯的表哥,属于皇亲国戚,所以这帮太监可以不怕其它的官员,但却最怕像李璋这种有权有势,又与皇家走的极近的皇亲国戚。

    李璋这时也没有再理会许数,而是迈步走进登闻鼓院,这让许数也是一愣,但也只能小心的跟上,而李璋进到登闻鼓院,径直进到一座大厅中,这才转身对许数问道:“最近可有人敲登闻鼓?”

    许数听到李璋的问话也是一愣,因为像登闻鼓这种事情一向都由他们来负责,外人根本无权过问,哪怕李璋也不行,但这时他也不敢不回答,毕竟李璋实在不是他敢得罪的,所以只能小心的道:“启禀侯爷,最近倒是有几人敲登闻鼓,奴婢已经让人报上去了。”

    李璋听到这里却是冷笑一声,随后一指身后被带进来的董清道:“你们可认识他?”

    许数等人这时也全都看向董清,结果却很快摇了摇头,不过他们倒是没有撒谎,之前董清像个乞丐一样,现在梳洗过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所以他们当然认不出来。

    “两个月前,他前来敲向登闻鼓,要为自己全家上五十七口人命申冤,但你们却把他给赶了出去,这件事你应该不会忘了吧?”李璋这时冷笑一声道,登闻鼓院是告御状的地方,而像这种涉及到五十七条人命的重大案子,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他们绝不敢将人赶走。

    果然,李璋的话一出口,许数也立刻脸色一变,不过他这个人倒是十分聪明,随即就苦着脸喊冤道:“侯爷息怒,原来您是为了那件事而来,不过这个泉州人所告之事奴婢已经让人查明,只是一起意外的火灾导致他家人惨死,泉州那边的案子早就结了,所以我们登闻鼓院才会把他赶走。”

    如果是别人,说不定会被许数的话搪塞过去,但是李璋却是冷笑一声再次道:“没想到多日不见,你的胆子倒是变大了,在面前竟然还敢撒谎,既然你不敢说实话,那我只能把阎士郎叫来,让他问一问你了!”

    李璋说着转身就走,结果许数也吓的脸色大变,李璋是不屑于和他多说,但若是让阎士郎来,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他不说的话,阎士郎有的是手段撬开他的嘴巴。

    想到宫中的酷刑,许数当即也一下子跪倒在地抓住李璋的衣襟下摆哀求道:“侯爷息怒,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不过这件事和奴婢无关,是内侍省都知黄秋吩咐过奴婢,如果是有泉州人来敲登闻鼓,就将人赶出去,奴婢不敢得罪黄秋,只能听命行事啊!”

    “黄秋?果然是条大鱼!”李璋听到这里也是冷哼一声,当即一脚踹开许数离开了登闻鼓院,像许数这种人只是宫中的小角色,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不过他在登闻鼓院的日子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