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要了你这竹篓,你下次又拿什么装东西来卖呢?”

    女子说着,示意了旁侧的男子一眼,“管家,把这些蔬果抱在怀里带回去吧。”

    “是,小姐。”

    那女子弯腰轻轻将泱儿脸上的灰尘给擦了擦,细绢上沾染的胭脂香味传来,袭满了整个鼻腔,“我走了,下次若是还有蔬果,就留着卖给我吧。”

    说罢女子便是转身离去,泱儿呆愣住,还没有缓过劲儿来,粉黛余香仍残留在脸上,他望着女子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曾移目。

    “你这小鬼看上人家姑娘了?”

    突然月鹿出现在自己身侧,泱儿被如此下了一跳,“你去哪儿了?”

    “应是我问你吧?牵着人家姑娘的手便是扔下我走了。”

    “我、我是牵错了人,我以为牵的是你。”

    “所以你就对那姑娘生了好感?”

    “你是仙君,怎可以调侃于我,明知道我不过才七岁,人家小姐怕是早已有婚嫁。就算不言此,她出生富贵,不是我们这种穷苦之人可以觊觎的,我只是见她生得漂亮,多看了两眼罢了。”

    边说着,泱儿边将背篓背在身上往集市走去,仙君在身后看着这孩子,想来世相百般,因穷富、长幼、离合而不得妄想,人之命数尊崇天地道法,不可任意妄为,而生来悲也,无可奈何。

    北云容在心中亦是感叹,想自己幼年所幸遇见了怀谷师叔,免了不少苦难,但并非人人可有幸逃离痛苦,就如同眼前的泱儿,他目光缱绻温柔,然而看见小孩儿眉眼间与栾木有几分相似,忽尔又生了几分悲哀,也不知道自己这前世记忆中,能否见到他。

    “喂,小鬼,又来赶集啊?”

    远处一面上有刀疤的男子忽然跳出来,叫住了泱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手里拿着一钱袋把玩起来。

    “老规矩,做不做?”

    泱儿眼神肃穆地看着那男子,沉思片刻后回头走向仙君,“仙君既然觉得城里无聊,不如就先回乡野去吧。”

    “你呢?”

    “我还有要事要做。”

    他说罢便是转过身往那刀疤男子走去,那男子冲月鹿笑了笑后,随即带着泱儿往别处去。仙君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之前还缠着自己不放的孩子,竟然要故意支开他,于是他佯装离去,实则紧跟在二人身后打算一探究竟。

    只见刀疤男带着泱儿绕进了小道黑巷,进了一大院里面,于是他也悄声跟了进去,里面挂着一些布匹和大盆的染料,看来似乎是个染布的作坊,作坊里面因为染作工具摆放的杂乱,扰人眼目,他不见那两人踪影。

    但在走动打探间,只听得作坊的大墙后传来些许人声,大墙上挂有一狮头铁环,颇为引人注目,于是月鹿伸手拉动了一下那个铁环,墙头的最左边便是打开了一道两人宽的石门。

    月鹿从其而进,只见里面别有洞天,不大的地儿围聚了数十人,他们围在不同的桌子面前,桌前有赌妓摇着骰盅,骰盅被压盖在桌上的瞬间,那群人纷纷掏钱押着注,看样子这儿似乎是个赌场,还是个隐匿于染布作坊背后的黑赌场。

    里面乌烟瘴气的,各处拥堵着赌徒,月鹿忽尔瞟见了一孩童的身影,他连忙跟随过去,只见那孩子独自走到了一牌桌前,刀疤男早已是坐下,另还有三人围坐旁侧,他们一同齐着手里的马吊牌,泱儿站在那男人的对面,佯装参与着身后桌的牌九。

    月鹿借用面前的数人挡着自己身影,他看见马吊牌桌前的四人已是各自将牌齐好,玩了几圈过后,只见背对而站的泱儿从袖子里拿出一闪光之物。

    莫不是……?

    北云容在心底猜测着那孩子的行为,而果真如他所想,那闪光之物是面古铜镜,对面的刀疤男正好可借此将对坐人的底牌给看个清楚。

    第125章

    约莫到了午时,进入赌场过了近两个时辰后,泱儿才从染坊里出来,手里掂着厚重的钱袋,回头对刀疤男道了声谢,便沿着来时的小巷快步离开。

    然却不想,刚出了巷弄转身便是撞上了一人,泱儿揉了揉额头,还未来得及骂咧两句,白衣衣袂入眼,他顿时攒紧手中钱袋心虚起来。

    “月鹿你怎得还未回去?”

    仙君肃穆地凝视着泱儿,瞥了眼他手里的钱袋,“你在赌场帮人作弊?”

    泱儿决计没有想到此事会暴露地如此迅速,快到他还没有来得及将这钱给捂热就被发现了去,于是他赶紧将其藏进怀里。

    “不是,没有。”

    “这银两从何而来?”

    “我刚去帮忙走了波生意,老板给的报酬的而已。”

    泱儿眼神飘忽闪躲,他快步掠过仙君走在身前,好以掩盖自己的慌张神情,然而身后月鹿只是微微挪步便是移到了前方,阻挡出城的去路。

    “不义之财,取之必衰,还回去。”

    “这怎是不义之财呢?我看那人可怜于是出手帮帮他,这么算下来,还是义钱呢。”

    “你不打算还?”

    “劳之所得,为何要还?”

    其实泱儿自知这不是什么光明事儿,可他生来便有着这副伶牙俐齿,诡辩功力可谓是无人能及,仙君劝说两句无果,思忖顷刻,没有再言语相劝,贪、嗔、痴乃人欲之毒,为命格劫难,有时一步便可能改变一人命数,所以也不得过多插手人界之事,他欲说还休,犹豫片刻后作罢。

    两人相对无言,泱儿背着空竹筐一直低头往前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知道此事不可为,可家里贫寒,父亲近来又患有腿疾,偶时下田,也不比往常收获,他总想要贴补些家用,奈何自己不过七岁的年纪,又能如何呢?

    太多时候,那些不可为之事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若不是世相相迫,若他也能生于富贵人家,便能不必做这般苟且之事,自己也可迎娶大家闺秀,每日午时朝醒,弃了田泥,与笔墨为伴,过得丰衣足食,酒足饭饱,为人之所羡。

    泱儿忽然低头瞥见自己脚下的那双布鞋,与自己一身邋遢格外不相称,他停下脚步,有几分泫然欲泣,自己一身破洞补丁的褴褛衣衫这才是现实,其实自己深知,如何也是改变不了出生,不过是被欲望迷了眼,如此行为只会让自己愈加堕落而已,清醒过后,自责如洪水涌至,于是他鼓足了勇气,回头想与月鹿道歉,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然而,却是根本不见白衣身影。

    “月鹿?”

    泱儿赶紧左顾右盼地找了找,但四周空旷,一眼望去根本无此人影,“仙君?!月鹿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