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女皇一挥袖袍,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句:“朕意已决,无需再议!退朝!”

    你们以为朕是来跟你们打商量的?不,朕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闭着嘴听就行了。

    接着便拂袖而去,回她的后宫里快活去了,留下一干还没反应过来的小老头们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真是……江河日下,国运堪忧啊……

    但察纳雅言这件事,首先得有雅言,才能察纳啊。

    至于后面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件事给她使绊子,那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北昭王日后真的打了她的脸,拥兵自重,蓄意谋反。可调动天下的阳陵虎符还在东择渊手里,虽说凭这一只虎符要同时调动各怀鬼胎的四境之军,指哪打哪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但如果要说一只虎符拿出来一个都调动不了也还是不大可能的。

    再者,东海疆属边关要塞,外贸通商,无限繁华,十万里红尘金粉地,如是有心中饱私囊,那也定是个肥差。况且想要扳倒北昭王的大有人在,东海之关本身也有十足重量,若是北昭王自己作死要兵变,想要取而代之的人能从东海排到京城青龙门。届时墙倒众人推,四境之将群起而攻之,他如今的北昭王已经不是当年那般的诸侯王了,总不能手眼通天,凭他手里的水军,终归是没那个敌国的能耐。

    不过水军军权也是军权,怎么的也有五十万之众,此番若要说完全万无一失,东择渊自知也是不可能的。

    武坛会的当天,女皇亲自任命周曦为东海疆主帅之后,忽而又道:“东海之难让我华胥痛失主帅,朕不愿重蹈覆辙,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今朕委江卿与将军共赴边疆,完善长城。任其为东海随军灵察使,主长城修缮,为将军一扫后顾之忧。”

    委派到东海的随军灵察使出自江家宗族,此人名为江淮空,他爹江季灵是当年负责建造万里长城的总督,如今子承父业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只见这一身月白锦袍的青年头戴一尺白冠,长身玉立地站在一个江族老辈身旁,细皮嫩肉的一张脸上得意洋洋,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更是抑制不住地朝周子融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头。

    周子融微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派从容的笑意,还了一礼。

    身背长弓跪在周子融后头的罗迟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知道东海之事和修长城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这女皇对咱们真好,就是那灵察使看起来臭屁得紧。

    周子融收拾了东海之后,就把罗迟这小子安置在自己身边做了参将,罗迟虽说是缺心眼,但做事也踏实,打架跑腿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也不会像那些资历深厚的老将一般难以驾驭。

    跪在前头的周子融微微迟疑了片刻,终是将一幅波澜不惊的架子端了个四平八稳,接了旨,朗声道:“谢主隆恩!”

    等这一干皮笑肉不笑的大小狐狸们话里有话明枪暗箭地寒暄了个够,演完了一出君明臣贤的好戏,女皇便十分心满意足的挥了挥手:你们都散了吧,我要去快活了。

    周子融带着罗迟走出来,又满脸春风含笑地跟一帮子趁着风头来溜须拍马的朝廷命官们说了一通废话,互夸一通,再貌似虚怀若谷地自谦一声“大人谬赞了”,才终于逃离了出去。

    他们刚刚离开那人群百八十步,周子融脸上挂着的笑意便被他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愈渐凝重。

    “将军?”罗迟看他神色不豫,便试探着问了一下。

    “无事。”周子融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微微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其实这大殿之上的人,稍眼明的都瞧出来了,女皇虽然把东海主帅的位置给了他,但也不是完全信任的。无论女皇原是个多率性而为的人,处庙堂半生,也得有颗九窍玲珑心,到底是留了一手——虽然这样一来也算是避了嫌。

    皇上把东海之难的锅驾轻就熟地扣在了长城那不会喊冤的死物上,然而东海之外的人也许不知道,可身在东海的周子融以及来过东海巡查的东择渊是一定知道的——这根本和长城半块铜板的关系都没有,那黑船和灵鬼根本没有过疆线——这随军灵察使,哪里是派来帮他的,分明是来盯梢的。

    江族血脉与白晶相连,只要这个江淮空一出事,他的族人就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周子融一个异姓王,拥兵五十万屯在海疆,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胆战心惊。江淮空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周子融恐怕也难自保。

    而先帝曾任命东海前任主帅曾风雷兼任七将之首,统领四境之军。如今这东海的位置到了他周子融的手上,他多少有些“名不副实”,皇帝也就顺理成章地忽视了给他四境兵权这件事,而周子融自然也没有那个立场去质疑。

    但这个位置却也没有给任何人,至于要留给谁,答案不言而喻。

    周子融前后思索了一下,神色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又稍霁,忽而又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罗迟不明所以地看着那阴晴不定的周子融,毛骨悚然地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第7章 火梦

    可好死不死,就在他心情正好的时候,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随军灵察使便上赶着来讨人嫌了。只见那人满脸春风得意地朝他们迎了过来,罗迟陡然觉得自己旁边的空气都冷了一度。他心里一个哆嗦,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周子融,却见那人仍是笑得四平八稳。

    而那灵察使却已然自顾自地热络起来,一拱手,字正腔圆道:“免贵姓江,名淮空,字从流。不知周将军怎么称呼?”

    周子融也貌似欣然陪笑,拱手道:“在下免贵姓周,名曦,字子融,灵察使若是不甚芥蒂,称在下子融便是。”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江淮空哈哈笑道,又侧头望向了一直没吱声的罗迟,“这位想必就是罗二公子了吧?”

    罗迟正发愣,发现两人的目光转向自己,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拱手道:“在下罗迟,尚无表字,请灵察使……呃……随意称呼便是!”

    那灵察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罗小将军这是什么话,令兄罗耿罗大将军也是个扬名立万的人物,此番称呼岂不是冒犯了你。”

    转而他又向周曦道:“东海一事江某也有所研究,实在是可惜了曾元帅。而往之不谏,来者可追。江某定不负厚望,绝不让类似的事再出现。只是江某鄙陋,未曾远行,更不曾到东海疆,届时异地他乡,还请周将军多多照拂。”

    周子融笑道:“那是自然,东海疆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灵察使啊……不知灵察使可好那杯中之物?”

    “贪杯成瘾。”

    周子融:“那我俩也算是投缘了,届时定赠灵察使我东海名酿,为灵察使接风洗尘。”

    江淮空一听便是眼睛一亮,要知道那万里红尘金粉地的佳酿早已美名远扬,便大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啊!”

    至于那灵察使到了东海后,迎来两大车东海名酿和一桌子接风宴,乐不可支地被灌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好不容易被人扶起来又一个腿软摔趴了,直接给众人来了个五体投地,第二天还傻乎乎地乐,对那名酿赞不绝口的事就是后话了。

    武坛祭之后,因为小公主的十岁生辰,周子融又不得不多逗留京城一段时日。

    等周子融终于回了海疆,剩下的烂摊子便由女皇来收拾。东海之难早在四方大陆上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谣言版本之多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女皇瞒着四方联盟的各国,亲自去和番阳的皇帝见了面,结果两只老狐狸一碰头就知道问题的不对了。

    京城十月,周子融率众返回东海,驻守海疆,严把东海六大关,江淮空随军驻扎,完善长城部署。

    京城十二月,四方联盟向华胥遣使,邀其赴会。

    次年一月,周子融奉命与内阁重臣李崇文代华胥出海赴会。

    临行前夜,周子融和江淮空商讨完会期事宜之后,便早早回了王府休息。

    他几乎是天一擦黑就回来了,早得连八福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不该给他加晚膳。毕竟他平时都是忙得披星戴月,等他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而周子融只说什么都不想吃,早早地就寝。

    也不怪八福那么大惊小怪,这确实是一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