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

    不明觉厉的罗迟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他心里挣扎了片刻,觉得还是任务比较重要,煞风景就煞风景吧。

    罗迟硬着头皮走过去,又怕吓着他,轻声道了一声;“王爷。”

    这一唤才把神游的周子融给拉了回来:“……哦,你啊,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我交班交完了。”罗迟被周子融失忆一般的煞有介事给弄得有点懵了,“子时了……我是说我以为我还是向往常一样听您的命令守着他们交完最后一班……”

    “哦……对,嗯,幸苦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周子融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

    “那就好,幸苦了。”

    周子融笑着把罗迟从瑟瑟寒风里送走了,然后隔着衣服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被他揣在怀里的那封信,恍神间扭头朝着灵鸟来的方向张望了几眼,直等着来接替罗迟的人到了岗,才拢了外袍,旋身回到船楼里。

    第18章 东大港

    船上的元宵节几乎是乏善可陈,几个老爷子吃不了太甜的,尽管周子融提前告诉厨子,让他少放点糖,可老爷子们还是吃了几口就没吃了。而周子融又是个好甜口的,这汤圆里少了糖,他自己也吃不了几口,最后一整锅汤圆里有将近一半都到了罗迟的肚子里。

    花灯就更谈不上,一是没那个闲情逸致,船上备着的几盏红灯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二是老爷子们实在熬不住,吃了晚饭就纷纷回去睡觉了,剩下的士兵要执勤巡逻,他和罗迟两个人也没什么乐子可找,到头来还是该干嘛干嘛。

    既望日,华胥的舰队总算入了大凌的东大港,海面上的视野逐渐被浓雾给掩盖。

    几乎来过这里的人都传大凌海城罗城极尽繁华,而今日一见,周子融竟也是由衷地被震撼了。他本以为华胥东海的无忧江海湾就已经是红尘万丈,风月无边了,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盛世金粉之地,琼楼玉宇、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这么一比起来,华胥的东海的那些个亭台楼阁竟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只是这大凌常年都被浓雾所笼罩,即使是偶尔天晴,却也仰头不见蓝天,无由来地让人觉得有些乌烟瘴气。

    大凌建国也不过五百多年,却是后来居上,虽然整片国土都找不出一个白灵,用不了白晶灵能网,却凭着其精巧的机关术力压诸国。华胥虽然国力强盛,可曾经的东安之乱和百年混战还是让其大伤元气,这才在诸国建立四方联合会的时候被大凌生生压了一头——如今看来,也不是无缘无故了。

    海港里停泊这上百只大船和军舰,船体上印着各个国家的国纹,而印着九头鸟的潘阳船就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船上的海员才正要把货物搬下去,应该是才刚来没多久。

    东大港的瞭望塔上插着红底黑纹的大旗,印的是大凌的铁爪纹,在海风中猎猎招展,似是张扬地向诸国来使炫耀着什么。

    周子融跟在李崇文后面,一个披着绛红色狐球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地朝他们迎了上来,叽里哇啦地用大凌语说了些什么。

    周子融不是没学过大凌语,只是未曾真正地与大凌人接触过,所以实际一听又只能听懂半成,大概只知道这人是在说一些恭候大驾的客套话。

    “特使说,欢迎华胥的使者,我等在此已经恭候多时。从华胥到大凌路途遥远,使者们一路幸苦了。“身旁随身带着的小向导低声翻译道。

    这人看长相莫约是西洋人种,面团儿似的脸上眼窝深邃,像是拿指头在一个大馒头上生生摁下两个窝儿,一双狡黠的蓝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他们。

    站在面团儿旁边的一个瘦高个也是十分娴熟,不消面团儿吩咐他,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把小向导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那瘦竹竿子说完,小向导才给他们一字一句地翻译道:“他说,这位是大凌帝王议会的左长老,朗姆大人,国王陛下对华胥十分重视,所以特派了左长老前来迎接。”

    帝王议会的左右长老在大凌的地位非比寻常,相当于华胥过去所设的左右丞相。虽然按照规矩来说,四方联合会的各个与会国都是地位平等的,来迎接的特使的品级也应该是一样的,不能有’特派’这一说。可是每一次大凌举办四方会议,都会不动声色地给迎接使臣分出个三六九等,诸国对于这个事情也一直都是心照不宣,强国被优待礼遇,自然是毫无怨言,小一点的国家被给了小鞋穿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可即使是华胥,由左长老亲自到港口迎候的经历也是少之又少。

    李崇文闻言却并不甚惊异,仍旧波澜不惊地行了一个礼,道:“承蒙大人关照,未来的几日,也要劳烦贵国多多照拂了。”

    两人说着说着,那面团儿忽然绕过李崇文看了周子融一眼,对他说了些什么。周子融听不懂,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向导,小向导立马翻译道;“特使说,这想必就是周将军了吧。”

    周子融随之回了一礼;“正是。”

    小向导帮他翻译了回去,那面团儿又客客气气地跟他客套了几句,接着就引他们一行人去车站了。

    说起这大凌的铁轨车,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铁轨线绵亘万里,布满疆土,车的动力全靠燃烧黑油和机关联动,动辄便可一日千里。虽然华胥有灵驹和从边疆通向京城的十八直道,可不管是从速度还是稳定性上来说,都远远不及大凌的铁轨车。

    这铁轨车一开始是作为军用的,用来供给军需。所以大凌完全不需要像华胥一样,由于疆域过于辽阔,出个兵还要瞻前顾后,三军未动而粮草先行。

    一辆铁轨车分成了十几节,动力大部分都在车头。按照罗迟的话来说,这玩意儿长得就像只铁皮毛毛虫。

    不过比起毛毛虫那三拱一寸的速度,这铁轨车可快多了。东大港到大凌都城金都的路程和东海到华胥差不多,可是他们就算是快马加鞭也得好几天才能到,而这一坐上铁轨车,竟然一天半就到了金都。

    这回大凌的国王温德尔才总算是亲自来迎接了,把华胥的人送到了专门给他们安排出来的行宫里。

    在金都有一个大院儿,温德尔给它取了个大凌的名字,叫普朗宫,按照瑾文翻译过来就是万国宫,专门用来接待诸国来使。而这个宫殿就设在大凌王宫的正殿阶下。

    温德尔给他们留了两天时间稍作休整,期间有不少别的国家的使臣私底下来华胥宫拜谒过,走动得最勤快的除了南洋就是西洋了。

    说起西洋诸邦,这些年来与华胥也算甚是交好。

    这些西洋小国地小人也少,连粮食都种不齐全,每年有五成的麦子都要从华胥引进,最为发达的工商也都是眼高于顶,动辄则是供过于求,在那小国寡民的地界上根本卖不动。

    十年前刚刚修筑好了从华胥直达西洋的商道,硬是救活了他们那里的一干半死不活的厂房和商行,于是他们为表“谢意”,把大量的上乘好货都送到了华胥来销售,那些个西洋的小物件精巧别致,每每都被抢购一空。

    这还不算数,那闲得发慌的女皇帝也不知是突然动了哪门子的恻隐之心,竟然亲自出资买下了西洋一大批垂危的厂子。

    好在华胥已经穷得只剩钱了。

    不仅西洋宫那边悄悄送来了不少礼,李崇文也专门安排人过去回了点东西意思意思。

    当然和他们眉来眼去的不只有西洋南洋,还有夹在西洋和华胥之间的一干西疆邦国。这商道的一首一尾都是极富极盛的强国,中间夹着的虾兵蟹将也就能从中占到不少便宜,这沿路的西疆邦国十年来发展得几乎是突飞猛进,沿线城池从原来的百姓衣不附体到如今的人人温饱,想来也是乘了华胥和西洋的一大份情。

    两日之后的四方联合会被安排在正殿后头的白晶枫叶园,说到这大凌的穷奢极欲,就不得不说说这处藏在正殿高堂之后的白晶枫叶园。大凌先王的王后独爱枫叶,老国王宠她宠得要什么给什么,连天上的星星都很不得拽下来给她,更何况为她种这满园红枫?但冬日里枫叶衰败,议会的人一致觉得这样的园子难以彰显大凌国威,可老国王又舍不得腾地方种点别的,最后想到了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办法,那就是把这院子里的勾栏亭阁都用整块整块的白晶堆砌。

    就好像是在告诉四海诸国的人——你们看看,我没有白灵怎么了,照样也能把你们奉若珍宝的白晶视若砖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