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开始是订好了要在这里和阿尔丹喝几杯的,但阿尔丹伤重未愈,东笙怕把他喝出什么三长两短来,所以就没有成行。可他自己不知怎么的酒瘾突然上来了,又想去看看上次来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小雏妓,所以就独自来喝了个痛快。

    老实说,他对这种胸都还没长出来的小女孩完全没兴趣,觉得会找这种小雏妓的人都他妈的是畜生都不如的变态,他上次见到就觉得这姑娘有点儿惨,今天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她怯生生地跪在对面,就越发感慨万千。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借着酒劲儿就给女孩赎了身。

    但事实上,给烟花女子赎身事件很麻烦的事。如果说他真的是个没责任,想起一出是一处的混账大尾巴狼,他完全可以随手给她一笔钱,让她“天高海阔任鸟飞”地自生自灭。

    什么自由,什么从良。

    前一段时间战火纷飞,那一条街上的酒楼几乎都关了,这个酒楼是有王室贵族在撑着,但其实有地方回去,有亲人的也都拖家带口地跑了,毕竟谁会火烧屁股了还要去嫖娼的,这女孩留到现在,估计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种女孩从小就在烟花柳巷里长大,除了讨好男人,什么都干不了,走出去以后但凡身上的钱花完了,要么重操旧业,要么就等着完蛋。

    东笙觉得自己有点儿头大,他抬手招来了一直跟着他的翻译,让他对小女孩问道:“如果放你走,你有地方去吗?”

    女孩原本满心期冀地盼着,一般烟花女子被赎出来,都是跟着金主做个侍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也不用天天去服侍一大堆来路不明的男人,可这还碰都没碰她一下,就要赶她走,把小姑娘的脸都吓白了,忙一边磕头一边咿咿呀呀地用斯兰语求告起来。

    翻译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听得脑仁儿都疼了,还不容易等她说完,翻译才大致精简了一下,去掉了一些重复多次以及要死要活的话,对东生说:“她说她是从小被卖到那里的,没有亲人……”

    本来还有一句,“您要是赶她走,她就活不下去了。”——只是翻译有些不敢说出口,眼前这位可是华胥太子,那小姑娘不明就里有眼无珠,他可不能跟着瞎起哄——这话不是明摆了撒泼打滚嘛。

    女孩还不知道把自己赎出来的是哪路神仙,看他眉心嵌着一颗珠子,还以为是哪家喜欢猎奇的纨绔子弟。

    东笙听了上句,就知道下句是啥,虽然说打心眼里觉得麻烦,可是把人随便一丢又太缺德了,只好让她先留下来,等他想好了怎么处理再做打算。

    周子融一向说到做到,之前说要给东笙好好补补身子,就真的天天盯着伙房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好吃的。阿尔丹表示很汗颜,本来他都已经吩咐过了要给东笙吃最好的,点什么吃什么,可周子融还是一天到晚嫌斯兰伙房的菜这不好那不好,说斯兰菜不合胃口,后来干脆把自己带来的厨子拽进了宫里。

    于是东笙在斯兰王宫里扎扎实实地过了几天浑浑噩噩的养膘的日子,把前些日子清减下去的肉一两不落地吃了回来。

    东笙饭量不知什么时候大了几倍,那盆装的饭吃完了一盆还要再来一盆,把厨子的脸都吓白了。这还不算,吃完了饭去练练剑,练完了剑就又饿了。终于知道为什么女皇要把他从小踹出去,可能这女皇是极有先见之明的,怕他紧着宫里的吃把皇宫吃穷了,便放手让他去吃遍天下。

    其实周子融本来还在专专心心地忙军务,可不知怎么的,自从外使殿多了那个从天而降的斯兰小姑娘,他就隔三差五地往东笙那里跑,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一大半都黏在他旁边,竟是比以前还能唠叨,从他的衣食住行都恨不得殷殷勤勤地亲手过一遍。

    东笙以为他是怕那小女孩来路不明有危险,十分没良心地把他笑话了一通,缺德缺得祖坟上都能做烟熏肉了。

    鉴于东笙平日里一向黑心烂肺,周子融也不和他计较,但他乐得接受,死不悔改,更加变本加厉地黏在他身旁。

    东笙长城一样厚的脸皮都有些挂不住了,不由得哀求道;“我的大将军,这不是有下人吗?你这样忙前忙后的成何体统?”

    周子融笑道:“臣乐意,难道殿下是嫌弃臣了吗?”

    东笙头痛。

    堂堂华胥东海主帅给太子当起了老妈子,也没觉得哪里掉价儿,依然甘之如饴。

    阿尔丹打完了仗也没轻松多少,自己身子都还没好利索,国内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处理,更让他头疼的是他那个弟弟。

    阿迦西被东笙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可一直一句话也不说,谁找他都不理。满朝文武都哭天抢地地要阿尔丹杀了阿迦西□□,阿迦西叛国罪名坐实,确实罪该万死。

    可阿尔丹一直没有下决定。

    众大臣催命似的,终于有一天阿尔丹忍无可忍地问他们:“我的弟弟,要你们来决定杀不杀吗?”

    言外之意是,你们还想反了不成?

    自古帝王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逼得越紧,他越觉得你像是在逼宫。

    所以大家喊了几声之后见阿尔丹不应反怒,也不敢接着叫了——逼国王杀自己亲弟弟这种事,要是国王自己乐意还好,他要是不乐意,别人提了那就是找死。

    只是阿尔丹也没有完全既往不咎,还是把阿迦西押在牢里,等候发落。

    大凌人按兵不动的实情渐渐浮出水面,是因为北方的几个国家已经闹起来了,一开始这些人七嘴八舌地把水搅得浑不见底——都知道出了乱子,可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

    周子融派出去查探的人开始有了些眉目,而当周子融发现跟着一起来斯兰的几个玄天阁的玄天使一声不吭地走了以后,心里就登时跟明镜似的。

    难怪当初女皇那么有底气。

    大凌这个国家,当了天下宗主那么长时间,除了实力牛逼之外,也有些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比若说他们那神经病一样的控制欲,再比如说他们那丧心病狂的好面子。

    如果说他们只有这两个毛病中的一个,那华胥人还真的拿他没办法,可他偏偏两个都有——那就好办了。

    当初大凌国王建立了天机阁,最初的目的是监管议会要员和元老院那群为老不尊的老东西,可后来当大凌的天下宗主之位渐渐确立之后,这个天机阁就慢慢把手伸向了国外。

    从西洋到华胥、南洋再到南大陆,各个国家的朝政中心几乎都有他们的细作和暗桩。

    等到了温德尔这一代,便更是炉火纯青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而也正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紧绷的那根弦儿断了。

    完全不知道缘由,天机阁在西洋的一个暗桩突然反水了。那小子自己反水不说,还连带着把几十个同胞全给买了——西洋诸国这才一身冷汗地发现,大凌王宫里的那老东西竟然派人听了他们几十年的墙根子。

    于是忍气吞声了几代人的西洋诸国终于忍无可忍了,一群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地跑到大凌金都闹了个翻天覆地。

    本来这个时候大凌刚好要派出第二批海舰队去支援,可也不知是怎么了就那么邪乎,这个消息竟然在西洋诸国来闹事的时候“恰好”走漏了。

    于是西洋人更不肯了。

    大凌为什么要打斯兰,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之前西洋人一直都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眼下他们就只想着,现在唯一还能稍微牵制着大凌人一点的就是华胥了,要是让大凌人真的端了斯兰,控制了华胥南疆,那以后大凌人岂不是更要嚣张。

    西洋诸国觉得不能让大凌这后生这么蹬鼻子上脸。

    于是他们十几个臭皮匠,不知凑了多少个诸葛亮,使出浑身解数,把金都闹了个鸡飞狗跳,生生把第二批支援海舰逼停在了东大港。

    周子融把这些事告诉东笙的时候,东笙也不由得惊讶了一下,随即语焉不详地问他:“有朝廷的事儿?”

    周子融其实没跟他提女皇的事,没想到这小子一听就猜出来了。

    但周子融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