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算了,让他自然醒吧。

    于是第二天早上,往生难得地靠不住了。

    事实证明,有一句话叫做醒得早不如醒得巧,东笙刚刚起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抱怨往生,就被一道圣旨砸在了脑门上。

    “陛下召见太子殿下——”

    东笙痛苦地揉了揉自己异常酸胀的眉心。

    早春天还没有完全回暖,晚上是不能打赤膊睡觉的,东笙满身汗还光着膀子,于是一大早便也不负众望地着了风寒。

    像他这种多少年都没得过风寒的人,这一下猝不及防地着凉了,症状就来得尤其凶猛。东笙感觉到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灼痛,头疼得像是要炸开。

    东笙拖着跟灌了铅一样的腿脚去上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阵阵发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齐聚,张鹭年像是窦娥哭公堂一样端端正正跪在大殿中间,他身旁还跪着另一个裹着黑袍的人,东笙单从那背影一看,就蓦地认出了是谁,心里登时打了个哽。

    女皇一脸烦躁地坐在龙椅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鎏金的龙头扶手。

    张鹭年余光瞟到了刚刚赶到的东笙,眼泪跟开闸泄洪一样涌了出来,惊天动地地“咣当”一脑门磕在了地上,声如洪钟地哀哭道:“皇上——”

    女皇一阵头疼脑胀,十分不耐烦地道:“有话就说,朕还没驾崩呢。”

    张鹭年哭得如丧考妣,头磕得砰砰直响:“臣……臣斗胆!参东宫勾结敌军啊……”

    蒋坤一听就觉得头疼,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又似乎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就自暴自弃似的翻了个白眼,稍稍转了转身,不想看他。

    女皇果真暴怒,一巴掌砸在案几上,秀目圆瞪地吼道:“大胆!谁给你的胆子?!那可是朕的储君!怎能由得你这般诋毁?!”

    张鹭年哭得稀里哗啦,十分难看,以头抢地道:“陛下啊……太子贵为储君,臣怎敢妄言?!臣前些时日领旨查办黑旗入境一事,这才偶有所获……”

    身旁的那黑袍人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张干皱的面皮。

    那是黑旗的祭祀。

    老祭祀还似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东笙明明白白地看见那老祭祀的嘴角勾着一抹笑意。

    东笙的眼皮子抽了抽。

    这老祭祀居然会说华胥瑾文,虽然吐字发音十分蹩脚,但还是能让人听得分明:“拜见皇帝陛下……”

    “这是谁?”女皇挑眉看着张鹭年。

    张鹭年颤颤巍巍地应道:“黑旗人的祭祀。”

    女皇挑了挑眉:“你竟然还敢把敌军余孽带到朕的金銮殿上来?”

    那老祭祀一听,赶忙以头抢地,难为他把舌头捋得那么利索,之前说得磕磕巴巴的瑾文这会儿跟吐弹珠似的一连串往外蹦:“陛下……罪人冒犯贵国,罪该万死,只是罪人临死之前有一恳求。”

    老祭祀哭嚎道;“请求太子殿下归还我族圣剑!”

    东笙心里不好的预感应验了,只觉得本来就疼的脑仁儿现在都快要坠下去了。

    朝堂上一干御史已经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言御史少了陈御史和他抢话呛声,便一步抢出来:“你何出此言啊?!”

    女皇:“你们的圣剑,怎么会在太子那里?”

    东笙:“回禀陛下,当时两军对垒,千钧一发,儿臣为了守城,便派遣部下盗取黑旗圣剑,以乱军心。”

    朝堂上已有武将呛声反驳:“两军阵前是什么情形?殿下可莫要说笑话,陛下没见过战场,末将可见过,战前潜入敌军大营谈何容易?!还能为你盗回圣剑?殿下,您这位部下,可别是有三头六臂吧?”

    也还不等女皇发话,那祭祀就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东笙:“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当初明明是你我协定,我们把圣剑暗中交予你,你就留我族和阿卡一条性命。”

    东笙:“放肆!我华胥朝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孤何时与你们有过这等约定?!贵部的阿卡早就沉入澜河底了,祭祀莫不是还没睡醒吧?”

    这时蒋坤也一脚掺合了进来,唯恐天下不乱地吼道;“大胆狂贼,你可知你说得都是些什么吗?!你这是在诽谤我朝太子与尔等勾结不成?!”

    老祭祀磕头道;“殿下不记得了吗?殿下当初留了我族阿卡一命啊,阿卡托殿下的福,现下正在静养。”

    女皇冷笑一声:“且不说努尤尔到底是死是活,朕的笙儿要你们的圣剑作甚?他又不信你们的丹拓大神。”

    蒋坤:“陛下所言甚是,我堂堂华胥华胥储君,一朝太子,怎会稀罕你那等巫蛊之物?!”

    张鹭年哭丧着脸道:“首辅大人有所不知啊!”

    东笙脸色通红,眼前一阵晕眩,几乎要猜到这老祭祀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果然,那老祭祀颤颤巍巍地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我们的圣剑,叫太子殿下拿出来一看便知。”

    女皇脸色一沉:“东笙,怎么回事?”

    东笙卡白的嘴唇颤了颤,脑子里又疼又涨,感觉仿佛是一团浆糊,生生糊住了他的舌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之前是死都想不到,那陶土圣剑里裹着的竟然是传说中那破碎的天罡灵武之首的火神之剑火正。要是跟谁说黑灵不想要天罡灵武之首的火正,那就跟狗说自己再也不吃肉了一样难以置信。

    女皇脸色越发难看:“笙儿?”

    东笙这一瞬的沉默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苍蝇看见了腐肉,忙不迭上赶着去抢食。

    言御史吹胡子瞪眼地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言语,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鹭年也抓紧了机会抢道:“太子殿下若真的问心无愧,就把圣剑取出来予众人一观!”

    东笙头疼地想到,当时他派往生去偷剑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众人就只看见一个黑旗打扮的人拿着圣剑上城墙来献给他——当时那情形配上张鹭年和老祭祀的诬告,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简直就是大写的“铁证如山”。

    而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东笙也总算是体会到了,所谓人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会塞牙缝,怕什么来什么。东笙上一刻还在想若是当时的情形被人知道,指不定还要误会成什么样,下一刻就有一位将军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