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子融俨然一副刀枪不入的架势,依旧是一脸明晃晃的笑,还当着往生和李崇文的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自从那天把话说开了之后,周子融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所谓人不要那啥,那就天下无敌了。

    李崇文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诡异,偏头觑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往生,见他也同样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小厮端着漆木托盘把刚刚热好的四份甜汤给呈了上来,掐着碗沿儿小心翼翼地顿在桌案上。香甜的热气扑鼻而来,东笙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也没动作,兀自道:“给你的贺礼还没给你呢,往生,给将军看看。”

    周子融一愣,心说好家伙,这可不就是完全一副再也不想承他一点情的架势了。

    推脱不掉那碗甜汤,那就加倍奉还,划清界限,宁可亏本,不肯赊欠。

    往生把盖着黑布的鸟笼子递给身旁刚刚放好了碗的小厮,叫他顺道把笼子给送到对座去。

    “王爷。”小厮提着笼子送到周子融跟前,笼子里那畜生就仿佛察觉到拎它的没毛怪换了一个似的,直扑腾个不停,一边撞还一边尖声叫唤,撞得笼子摇来晃去,差点叫小厮脱了手。

    那声音还没长开,尖声细气还带拐弯儿的,听着又怪异又滑稽。

    “把笼子顶拍几下。”往生道,一副早就拎出经验的模样,“别拍太重,免得吓死了。”

    小厮一听,为难地皱了皱眉头,好在这时周子融主动伸手拍了两下,那笼子里的畜生果真瞬间怂了。

    他把黑布一撩开,见里头缩着一个黑灰色的小绒团,脑袋上系着条黑布带子,筛糠似地抖个不停,要是它亲娘在场,它估计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娘胎里。

    看来还是个欺软怕硬的。

    周子融挑了挑眉,神奇道:“这是何物?”

    “南疆的血瞳鹰,”东笙道,“听说过吗?”

    血瞳鹰就算是在南疆本地,也算得上是奇珍异兽了,其在华胥中原的身价更是不可估量。不仅仅是因为这种鹰生来双瞳血色、罕见异常,更是因为它极通灵性,一辈子只认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人,所以也有个外号,叫”一眼主“。

    而这东西在坊间向来是当神话讲的,周子融纵使是没怎么见过,但也听人家说了不少。

    一眼一生。

    周子融覆在笼子上的手顿了顿,眸子里明艳的笑意渐渐沉了下来,而他这个寿星不开口,席间便更是一片沉默。

    他心里禁不住一阵狂喜,一种兴奋的躁动几乎要点燃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血流直冲上脑子,而这股子热血还不等烧烂所有他曾经考虑的各种现实,却又被脑子里那点患得患失的想法给生生摁了下去。

    他心里控制不住地想着:东笙送他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因为他心里也有那么点儿在乎……

    直到这僵局久得有些失礼了,李崇文才象征性地咳嗽了一下,把周子融的神魂给拉了回来。

    周子融笑了笑:”臣谢过太子殿下。”

    随后又似乎话里有话地看着东笙补充道:“这个礼物真是再称心不过了。”

    东笙:“……”

    李崇文眼看着两个人又要不说话,赶忙暖场道:“周小王爷不如给取个名字吧。”

    东笙不做声,也不看周子融,自顾自地捻着碗沿儿把那甜汤端起来正准备要喝。周子融看了看他,轻描淡写地道:“就叫阿磬吧。”

    太子殿下一口热汤呛了出来。

    笙磬同音。

    李崇文脸色一僵,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出,只好干笑着打圆场:“王爷与殿下还真是情同手足、亲密无间啊。”

    周子融笑了笑:“臣可不敢妄想。”

    心思都不知道打到哪儿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敢妄想的啊?!

    东笙如是想到,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往生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沉着一双墨一样的眸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情十分复杂。

    东笙沉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周子融的肩膀道:“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冲着李崇文一颔首,歉意地笑了笑:“失陪了。”

    周子融自然是喜闻乐见,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东笙把他带到后院里,确定李崇文他们都听不到自己说话了的时候才终于顿下脚步,抬眼望向周子融,叹了口气道:“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跟你说个事。”

    周子融:“你说。”

    东笙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听他沉沉地道:“陛下之前批给东海的军饷和赏赐都已经押运到了,这两天天气也暖和了,东海的海防也差不多该着手重建了。”

    周子融一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已经有了陛下的口谕,诏书也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你好好收拾一下吧。”

    这无疑就是要赶他走了。

    周子融扯了扯嘴角,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稍微清了一下嗓子才又哑着声音似是不甘心地试探道:“是……你递的折子?”

    “对。”东笙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你需要找点正事干了。”

    所以,你认为我和你所说的,与你所做的,都只是不务正业了?

    周子融竟然感觉眼眶子一热,胸腔里那团拳头大的肉像是被什么人死死攥在手里,只要再多用一点力,就足以让他疼得肝胆欲裂。

    东笙见他眼窝已经隐隐发红,眼白上甚至蔓出血丝来,刚要继续往下说,可才一开口,心口就一阵窒息般的难受逼得他把话头给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周子融这幅模样,堂堂八尺男儿,竟委屈狼狈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