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鲤话里有话,东笙也听得出来,不过就是问他要不要去送一送。

    东笙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道:“朝廷公务繁忙,劳烦元大人给孤带句话,就说恕不远送了。”

    然而人人都知道,整个朝廷大殿、内宫六院,除了后宫那位成日颠鸾倒凤的皇帝陛下,最闲的就是这东宫太子了。

    朝廷公务再繁忙,也繁忙不到您的身上啊。

    元鲤大概知道他与周子融的那些小九九,纵使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也不愿过多干涉,心里头酝酿了半天,还是只道:“那殿下保重。”

    周子融从玄武门出城,早春的城郭之外已经不是一片萧条了,只是料峭的风把泥巴地上刚刚抽出个头的嫩芽儿给冻得却步不前,还有最后一点残雪缩在石缝和城墙脚下,像是被太阳烫去了所有的寒气,湿漉漉地往地里渗。

    他身上裹着一件防风的袍子,太阳还没有完全升上去,风把脸硌得生疼。

    等太阳到了中天,港口的船就要起锚了。

    周子融知道东笙不会来,却还是忍不住在城门口等了一阵,美其名曰“喂马”。

    马在官道边啃野草啃得打嗝,城门口还是没有他想等到的那个身影。

    “王爷,赵将军应该已经在港口等着了。”元鲤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硬着头皮上去提醒道,“往后还有好几十里水路要走,晚上行船不便,逾期就不好了。”

    周子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总算是松了口;“嗯,走吧。”

    这还是头一回,他们同在一座城,东笙没有来给他送行。

    可是马队在官道上走出城门外老远,周子融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福至心灵一般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

    那一刻,周子融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缘分。

    身后远处的城关塔楼之上,立着一道细长的身影,身披黑色长袍,在风中衣袂猎猎。纵使是看不清五官,可光凭那身形,周子融就知道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望着那身影轻声喃喃道;“保重。”

    过了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周子融的马队已经消失在了城外平旷的地平线上,东笙往着东边极远的方向,如寒潭一般的墨色眸子里不知含着些什么情绪,只像是思有所感一般,低声道了句;“珍重。”

    周子融此行回东海,虽说是预计半年的工期,但实际上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没人能打保票。他去的头三个月里给东笙写过不少信,只是这些信往京城里一送就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音,除非是盖了北昭王官印或者东海帅印的公务密信。

    周子融在京城的照应不少,所以即使是人在东海,但凡是提前打过招呼的,都多少会给他送些京城的消息。

    女皇刚刚给东笙选了太子妃,又像是不过瘾一样,竟然琢磨起驸马的人选来。

    可公主不过是豆蔻的年纪。

    东笙因着这事在朝中跟女皇起了口角,被罚在宗庙祠堂里跪了一夜。

    周子融得知这事的时候吓得慌忙找人联系东宫,光是亲笔信就写了好几封,上门去代为询问的人也有三五个。

    这小子,他一不在就给自己挖坑跳,本来储君之争就已经让东笙在朝中如履薄冰了,还非得自己给自己找事。

    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然而这些信发出去,也一如既往地毫无回音,最后总算是从几个京中故交的笔下得知了东笙的近况。女皇当时也就是一时的怒气,过了没几天就好了,东笙虽是受了点皮肉之苦,但之后女皇也特地往东宫送了些慰问的东西。

    周子融如鲠在喉,却也不知道写什么。

    那个被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却在自己亲生母亲面前过得前狼后虎。

    他每天看着海上正在施工的长城,都恨不得第二天早上一睡醒就能看见长城自己建好了,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飞奔回京,看看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了。

    然而到了五月底,一个真正让他胆寒的消息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北疆屯守不退的沙安大军,又一次攻城了。

    【作者有话说:阿笙啊,你再气你未来老攻,小心……】

    第100章 临危受命

    然而到了五月底,一个真正让他胆寒的消息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北疆屯守不退的沙安大军,又一次攻城了。

    事情过去了小半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了的时候,沙安人突然发难,把尚未竣工的北疆防线打了个措手不及。

    事实证明,当初东笙坚守不退的决定是正确的,然而那时就算是东笙自己也不敢笃定,所以说再多都是马后炮。但是北疆的守军经过了一次大整顿,按道理来说应该没有从前那么不堪一击了,可备战的急报才刚刚传到华京城,第二天北疆长城就被攻破了。

    而且这一次攻城的前锋竟然不是身披冷甲的沙安猛士,而是张牙舞爪的灵鬼大军。

    女皇听到第二份战报的时候呼吸蓦地一滞,手一抖,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琉璃茶杯,滚烫的茶汤哗啦啦洒了一桌子。女皇这才回神,急忙把桌上的折子和宗卷给抢救起来,气息不稳地抬眸瞪着面前跪着的百夫长,颤声问道;“……可当真?”

    兴许是当时的场面太过骇人,百夫长一路快马加鞭,至此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抹,强作镇定地回复道:“是,确实是灵鬼,还不能估计数目,已经破了三城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女皇不禁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灵鬼……进城了?”

    百夫长似是不愿回想那修罗地狱一般地场景,更压低了些头,沉痛地颤声道:“是……”

    灵鬼以人为食,凶残暴戾,想那成千上万的灵鬼碾过北境镇落的时候,是怎样的一副生灵涂炭。

    女皇痛苦地闭上了眼,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下令,雁门关镇远关一线以北,全面清城。”

    站在旁边的蒋坤皱了皱眉头,心里腹诽了几句,可也知眼下外敌当前,他不好再触了女皇的逆鳞,也就没吱声。

    可惜并不是谁人都同他一样识时务,那户部尚书一听就不干了,急忙道:“陛下还请三思,北境流民若是集体南下,那南方必然大乱啊。”

    这确实是实话,北方虽说没有南方人口密集,但若是真的尽数南下,几百万无业流民,随时都可能变成为祸乡里的暴民。毕竟南方并没有足够的粮食能养活这么多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