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了,东笙不知道那份情藏了有多久,有多深,只是那大概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宝贵的东西,宝贵到他眼里的山河都黯然失色了,宝贵到他不敢肯定自己这幅残破的性命能不能承受得住,会不会暴殄天物。

    往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也不想再过多插手,随口撂下一句“你自己看吧。”便拍了拍他的后背,头也不回地忙去了。

    东笙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盒子,嘴角挽起一抹苦笑,拇指有意无意地摸索着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喃喃自语道:“你还真是不饶人啊……”

    他把盒子端回了帅帐,搁在自己平时处理军务的桌案上,打开一看,里头还有一只小盒子,小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东笙好奇地把小木盒拿起来掀开一看,只见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串雪白的砗磲子,佛头旁边也没有配珠,看着十分简洁。

    但东笙的手指才刚刚碰到一粒珠子,就感觉到一股丝丝凉气直往指尖里头钻。

    ——就算东笙当初在东海成天游手好闲的时候,也很少见过这么上乘的货品,八成是用从极深的海底打捞上来的砗磲磨制的。

    北方入夏之后极其干热,东笙又是个容易上火的体质,小时候流鼻血就常常拿这玩意儿降火,只是长大之后就很少用了,如今看来竟是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东笙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柔和了许多。

    信上开头也大抵都是日常的嘱咐,要他注意身体、好好吃饭、遇事千万莫要冲动之类的,只是言辞之间越来越大胆,语气越来越暧昧,甚至事无巨细地交代到了一些难以启齿的私事。

    什么“天热易害病,亵衣要勤加打理。”、“军营之中,沐浴谨防不轨之人窥视。”、“睡前要焚香安神,若是嫌味道不好,可以入些麝香。”……最后还别有用心地加了一句“思之念之”。

    但到了后头,画风陡然一转,开始正儿八经谈起了灰鸽传像的事。

    利用灰鸽探查敌情是最常见的,但有些经验极为丰富的弓箭手可以利用灰鸽瞄准,射程和精准程度是普通弓箭手的五倍不止。

    现在北境已经有了灰鸽,但是没有合适的弓箭手。

    周子融表示,如果东笙愿意,东海罗迟麾下的弓箭队可以调派一半过来。

    东笙眯起了眼,由衷地砸了咂舌。

    数月不见,倒是学精了不少,为了让他亲自写回信,竟然把私信和公务写在一张纸上。

    从前周子融寄来的公文和私信都是分开的,私信东笙是一概不回,公文看过之后再扔给往生代笔回信,字里行间尽是铁血无私、公事公办。

    这下可好了,东笙是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不然总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把前面的内容让往生看了去。

    不过周子融说的关于灰鸽的事倒是不无道理,甚至还不经意间让东笙想起了些什么。

    东笙的目光停留在了面前不远处的沙盘上,眸中的黑越凝越深。

    这沙安大营、灵鬼之阵,也不是坚不可摧的。

    东笙一声不吭地把珠子一圈圈缠在了自己的手上,缠到第四圈的时候刚好缠完,手指顺着轻轻一拨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安防线的东南角,嘴边轻轻一笑。

    “真是帮了大忙了……”他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砗磲子,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你轻轻一点,我却山崩地裂。】

    第108章 地下实验

    燕海关塔楼边有一家远近闻名的沧珠阁,专门卖些珍珠首饰,因着入行早,在东海还没彻底繁荣起来之前就落了户,所以几十年走下来几乎垄断了东海所有的珍珠进口,再往西走的内陆卖的珍珠,那都是他们挑剩下的。

    沧珠阁名满天下,货品是出了名的好,再加上那一带本就是无限繁华,慕名而来的人数不胜数,沧珠阁几乎从早到晚都是门庭若市,两广运来的老酸枝木做的门槛也是没多久就踩烂了,每年都得换新的。

    只是北疆开战,东海禁番之后,这里的生意也少了很多。

    “掌柜的,看货!”

    门口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原本支着脑袋靠在柜台上,正小鸡啄米地打着盹儿的掌柜的一个哆嗦醒了过来,条件反射地“诶”了一声,低头一看看见桌上的一滩哈喇子,忙而不乱地从旁边抄来一块抹布佯装打扫地揩了几下,又拿袖子抹了把嘴角。

    “客官您里边请。”

    周子融这次来身边一个人都没带,穿了件靛青色的蜀锦薄衫,青玉发冠挽着青丝,面容干净明朗,眉目温润,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掌柜的年纪很轻,但看面相也似乎挺机灵,见来人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忙又更多打起几分精神:“来来来,这边儿一楼的货都是最好的,小的来指给您看看。”

    虽说机灵,但似乎是个新来的。

    周子融微微一笑。

    不认识他也就算了,还跟他说什么一楼的货品最好,这货的等级基本上和楼层是一致的,越往上头走的,那就越是价值连城。

    周子融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了,莞尔道:“我来找你们老板。”

    小掌柜的一愣,迟疑了一下,又笑着开口问道:“哪位老板啊?”

    周子融道:“元老板。”

    小掌柜眯了眯眼:“您是……”

    周子融笑道:“我姓周。”

    “原来是周将……”小掌柜的刚要脱口而出,忽然记起似乎一楼大厅里还有些散客,连忙改口,“周公子啊!来来来来,这边请这边请。”

    周子融也没跟他计较,笑而不语地跟在他后头。两人绕过了隔开一楼散客厅与内院的雕花屏风,往里头走了一小段路,停在了一间封着珠帘的雅阁前。

    “老板,”小掌柜低声唤道,“周公子来了。”

    里头的人急忙应了一声,只见珠帘背后一个模糊的影子来回晃了几下,脚步声仓促地迎了出来。

    珠帘撩开时一阵丁零脆响,一个比周子融略矮小半个头的中年男人从珠帘底下钻了出来,连忙给周子融深深做了个揖:“小王爷。”

    小掌柜的从来没见他们老板这么殷勤过,本来一向自诩有三寸不烂之舌,平生专攻暖场起哄引来送往,另外附带着插科打诨拍马撮合也颇有涉猎,此时却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感觉自己就算是把话压扁捏尖了都插不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