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劝不来,那大凌人无奈,挥刀斩断了缆绳,船在海水的推动下,缓缓荡离了港岸。

    船渐行渐远,其上数十名大凌人双拳相抵于胸前,远远地给杰尔行了个大凌军礼。

    卓一鸣瞥了一眼自己喉咙上那只布满了伤痕的苍白瘦削的手,警惕地问道:“阁下既然不与他们一同走……那是不是可以放开在下了?”

    然而杰尔却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置若罔闻地更抵得紧了一些。

    卓一鸣心里打了个寒颤——这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云霄的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悄悄摸向了藏在腰后的短刀,一字一句地道:“还望骑士大人切莫食言啊。”

    杰尔抬眸无波无澜地看向了他,刚要张口,却恍惚看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虚影,眨眼的功夫,他的胸口处就爆开一团血花。

    卓一鸣彻底愣住了,那只不知什么的暗器就直打在离自己脸不到三寸的地方,热辣辣的血溅得他半张脸都是,压在他脖子上的手顿时彻底卸了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手心里掉出来,落在了草地里,杰尔闷哼了一声,身子一软,就往后仰倒了下去。

    空中一只灰鸽无声无息地掠过。

    直到他倒地的那声闷响,才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卓一鸣给唤回了神。

    云霄已经快步赶了上来,关切地询问道:“小公子没受伤吧?”

    卓一鸣愣愣地摇了摇头,回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杰尔,他两眼还没来得及阂上,暗红色的血在草丛的缝隙里流淌,缓缓渗入土地里,一大片深色的血红覆在毫无起伏的胸膛上,颜色像极了他的头发。

    卓一鸣蹲下身,从草丛里捡起那个从他手心里掉落的金属块——那根本不是什么刀,而是大凌皇族骑士的勋章,低着他喉咙的,不过是这勋章的薄沿。

    勋章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卓一鸣分明记得,方才的血并没有溅到这勋章上。而更让卓一鸣不解的是,当初在他们假意和谈破裂时,制服杰尔后就曾搜过他的身,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收走了,这勋章又是藏在哪儿的。

    卓一鸣揭开了杰尔的衣襟,发现在那致死之伤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坑,不像是新伤,而是被人强行扯开的,伤口周围还有断开的线头——他竟然把这东西缝在心口附近。

    心脏被穿透,杰尔已经断了气,卓一鸣察看了一番,却发现他的胸口上以及尸体周围都找不到任何的利器,卓一鸣正疑惑着,云霄恰到好处地开了口:“是灵箭。”

    “灵箭?”卓一鸣微微一蹙眉,接过了云霄递来的干净帕子,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你是说……”

    空中的灰鸽盘旋而过,朝着南边飞了回去,他们说话间,南边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人穿着东海制式的甲衣,背上背着一柄黑漆的长弓,奔到近处时勒着马缰让马渐渐慢下来,之前一直在空中盘旋的灰鸽飞到他的头顶上打了个转,扑棱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云霄一眼认出这人的模样,似是全然没有料到,讶异道:“罗小将军?”

    罗迟驱马到他们近前便翻身下来,冲着云霄与卓一鸣揖了一揖,道:“在下罗氏昆延,受北昭王爷之命前来北疆照应。见过云霄大人,呃……这位是?”

    云霄道:“哦,这位是卓氏小公子。”

    卓一鸣颔首一揖:“在下卓氏一鸣,见过罗将军。”

    “原来这位就是卓小公子!”卓一鸣盯着这才刚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孩,眼睛登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音调都拔高了些许,“久仰久仰,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方才情形那么危机,小公子都能不慌不乱。”

    但若是真的说不慌那都是假的,卓一鸣干笑了一下:“方才多谢罗将军出手相救,一鸣感激不尽。”

    “小公子客气了,”罗迟颔首道,看了看他身后躺着的尸体,总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得走近了些许,顿时认了出来,“怎么是他?!”

    那头让人过目难忘的酒红色头发,和

    云霄皱了皱眉:“怎么,罗将军认识他?”

    罗迟点了点头,严肃道:“在下两年多以前曾随北昭王爷前往大凌,赴四方联合会,当时见过此人,此人是大凌王子伽雷的贴身骑士,据说是自小保护伽雷,十几年来寸步不离,乃是死忠。”

    卓一鸣沉吟道:“莫非真的……”

    “对了,”罗迟丝毫没有注意到卓一鸣的异嶼样神色,自顾自地道,“在下听闻殿下重伤不起,现下如何了?”

    云霄浑身一怔。

    卓一鸣刚要开口,吓得云霄赶忙咳嗽了一声。

    卓一鸣:“……”

    【作者有话说:罗迟的表字是昆延,罗耿是昆直,开头几章提到过。】

    第136章 得胜

    罗迟注意到云霄脸上的难色,顿时不解道:“怎么了?”

    云霄迟疑了一下,旁边的卓一鸣还在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他前后一思量,觉着早死晚死都得死,反正东笙干的混蛋事儿他自己兜着,便朝着罗迟靠近了几步,琢磨了一下措辞,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罗将军的意思是,北昭王已经知道殿下重伤的事儿了?”

    罗迟不知所以然地点点头,纳闷儿道:“大半个华胥的人都知道了,王爷心系殿下,又怎可能不知?……云霄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不敢说的是,北昭王安插在东笙身边的眼线,多到能凑出一个营来。

    云霄心想果真是完蛋,不过主要是北疆战事太紧,就算是再怎么万全,谁也没能考虑到东海的那位主身上。

    罗迟见云霄迟迟不开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惜他没想到云霄的点上,一股脑儿地想岔劈了,以为云霄故意含糊其辞是因为不敢说出实情,顿时心里一寒,倒抽了口凉气,惶恐道:“难道殿下莫非已经……”

    云霄赶紧摆手:“没没没没,没有的事,殿下很好,没事,其余的容在下慢慢说与将军听……不过话说回来,北昭王没事吧?可……还安好?”

    “……殿下真没事吗?”

    云霄又点了点头,重复道:“没事,当真没事,现下还在前方统军御敌呢。”

    罗迟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立马溢满敬佩之情,赞叹道:“殿下果真是洪福齐天,铜皮铁骨啊,那么重的伤,都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云霄:“……”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罗迟一眼,一时竟想不出这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