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条街上的酒馆窗子里都接二连三地探出一颗颗脑袋,伸长了脖子去看城门方向的情况,此时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巡防营那些牛高马大的巡防兵就像是从人海中生生劈开了一条道,好似两排定海神针。

    “大军到——”

    先遣而来的传报兵跨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鬃灵驹从城外疾驰而来,风一般地从街上呼啸而过。周子融听闻这动静,才终于不慌不忙地从席子上站起来,走到了临街的栏杆边,朝城门外看去。

    他远远地看见一匹黑鬃灵驹额前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银当卢,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骑着马,肩上的绛色长披风时不时地被风撩动,身上的甲似乎还带着北方的寒气,而且丝毫没有被那喧天的锣鼓与百姓拥簇给捂热半分,恍若一个从无尽远方而来的天神,在这惶惶人世路过一遭,惊起一滩鸥鹭。

    一如千年以前。

    这一幕周子融早已在梦中想象过无数回,可如今真的见到了,他还是免不了激动,心脏随着东笙的靠近而一点点被勒紧,他直愣愣地看着那个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东笙生来一副好皮囊,若不是因着这一身方才从鬼门关舔血而归的煞气,怕是不知要住进多少深闺梦里。

    人们多半是想不到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太子竟是这样一位清秀的年轻人,一时间议论纷纷。然而那太子明明长得比小姑娘还漂亮,可当他的马经过的时候,那一片的人群却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离得近的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东笙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在经过周子融楼台下的时候,福至心灵一般本能地微微抬了抬眼。

    就这么一眼,他就注意到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个扰得他数月来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怔。

    周子融想不到东笙会突然抬头,然而更想不到的是,认识东笙那么久了,可这种触动,仍旧会时不时就猝不及防地将他好不容易磊起一点儿的心防给再一次毁得一干二净。

    这一眼,仿佛一千年前的那一眼,仿佛一年前的那一眼,仿佛一日前梦里的那一眼,从来都未变过分毫,还日久弥深。

    他想,完了。

    东笙的马踯躅了半步,好在他在旁人觉察到异样之前快速地收敛了自己的心绪,心情复杂地扯出一抹淡笑,随即便唯恐不及地匆匆将目光收了回来。

    直到这队伍走过了老远,东笙仍旧无法平复。

    他克制着自己回头去看的冲动,自言自语道:“乱了套了……”

    身旁的亲卫听见他恍然说了什么,却没甚听清楚,不由得问:“殿下?”

    “没什么,”东笙目不斜视道,“让后面的人快一些,孤还要赶着面圣。”

    东笙匆匆忙忙地加快了行军的速度,恨不得马上就把这条不见尽头的街走完——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简直配得上“落荒而逃”四个字,一时间哭笑不得。

    拐出了主路就离皇城不远了,人也就少得多了,东笙带的亲军并不多,大批人马早在入京以前就由副将带回京郊大营。

    在神武门前的街口,已然不见多少平民了,却只听从左边的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见一辆绛顶的马车直直横了过来,在东笙面前不远处急急刹停。

    东笙勒停了马,身后的亲卫已经喝了出来:“何人如此大胆,敢拦东宫驾前?!”

    东笙却一眼就认出了这车驾。

    赶车的家仆忙不迭跳下车来匍匐谢罪,车上的人却不疾不徐地提着月白锦缎的衣摆从车里钻出来,抖了抖袖子,躬身俯首道:“臣周子融拜见太子殿下,臣的马方才受了惊,一时失了管教,冒犯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东笙叹了口气,心道你还真是不依不饶啊。

    他依旧坐在马上没动,垂眼看着低着头的周子融,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沉默了一阵,暗暗叹了口气,手上一使力,撑着马鞍翻身下来。他身上新伤未愈,这么一动作便毫无悬念地扯动了伤处,登时疼得他脸色一白。

    东笙紧张地抬眼看向了周子融,所幸是那周子融没有注意到他这转瞬即逝的异样,他松下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扶着周子融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嘴里还一边正儿八百地道:“王爷何需惶恐,此番北疆大捷,可是有王爷的一半军功那。”

    周子融嘴角噙着笑,抬眸毫不避讳地撞进东笙眼里,沉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道:“殿下抬举了,为殿下效劳,刀山火海也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那眼神刺得东笙心里一痛,他神色微动,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什么,对周子融颔首一礼,便佯装无事地回头对亲军道:“帮王爷把马拉回府。”

    “殿下,”周子融喊住他,“今日望日,臣愿请殿下城中赏月。”

    见东笙停住脚,周子融便接着道:“臣诚心向月……就是不知那银光肯不肯惹这尘埃了。”

    宁教我心徒枉然,不教银光惹尘埃。

    东笙没想到周子融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或许旁人听来只觉得哪里怪异,可这字字句句,在东笙的耳里却暧昧得很,简直烫得他耳根子发热,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猛然转过脸来恼羞成怒地道:“你!”

    却见周子融仍是笑吟吟的,东笙心里更是恼得上火。

    想起自己这么久以来因为他那份心意而扰得心慌意乱,可他如今却如此调笑于自己。

    东笙简直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问他到底哪根筋又不对了,可奈何撕不开这面子,竭力压下了自己几欲抬起的手,脸色僵硬地快步走回到周子融身旁,咬着牙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殷殷切切,就不怕一寸相思一寸灰么?”

    周子融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仍旧八风不动地温言笑道:“乐夫天命复奚疑,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所谓弱水三千……”

    后半句被东笙给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周子融欣然闭嘴。

    直到东笙回东宫换好了朝服,到了御前,脑子里仍是周子融的话。

    乐夫天命复奚疑?

    他觉得脸上还在隐隐发热。

    殿内的公公拖长了声音,尖声尖气地喊道:“东宫御前求见——”

    女皇:“宣。”

    他在鬼门关口折腾了几个月,终于又回到了这偌大的金銮殿。

    东笙颔首登殿,从百官之间徐徐而过,在御前缓缓跪下,行了个匍匐大礼,道:“儿臣参见陛下。”

    有些人并想不到东笙还能活着从北疆回来,脸上纷纷闪过异色,蒋坤看了言御史一眼,才叫言御史把自己差点外露的郁愤给收了回去。

    东笙发现,自己不过三四个月不在,朝上就已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新吏,就连公主都被赐了御前行走。

    他想,原本以为朝中有李崇文与江族看着,应当不会让蒋坤有太大的动作,可无论是之前西疆援军的不臣,还是如今显然被淘换过一遍的朝廷,都已超出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