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周子融有千面万面,到了他这里,也只有赤裸裸的一颗血肉做的心而已,小心翼翼地敛起所有的明枪暗箭,把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颗心交到他的手里,无怨无悔。

    东笙几乎是无法抗拒地说了声:“好。”

    他们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公主出迎,她身穿暗金线刺绣的曳地大衫,肩戴霞披,头上戴着鎏金嵌珠的九翚四凤冠——像是一层一层华丽而臃肿的壳子,裹在公主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小身子上,不仅格格不入,显得又可笑又可悲。

    东漓生来是个看不清东西的半瞎,从前殿走到祭天坛前这么一段距离,得要身旁两个侍女扶着,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迈错了。

    聂家世子行完了祭天大礼,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坛下,等着他的公主走到他跟前。

    东笙看着他妹妹出嫁,怎么也笑不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聂氏,而是他注意到了,东漓掩在珠帘下的一双眼红彤彤的,这小姑娘皮肤很白,所以脸上哪里一红就显得十足明显。

    他们华胥中原可没有哭嫁的风俗。

    这场婚宴从早上一直到深更,最后一场是在公主行宫里开的,气氛活泼些,驸马喝得满脸醺红,在众人的拥簇下回了洞房,东笙没心情跟那些小辈去闹,觉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个借口,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跟内侍官交代了一声,悄么声地走了。

    阿尔丹不胜酒力,显然扛不住华胥的“琼浆玉液”,一开始还嚷嚷着要过把酒瘾,结果酒还没过三巡,就一头栽在案板儿上,让人给架回了外事署。

    周子融见东笙起身走了,也和内侍官交代一声,默默地跟了上去。

    东笙有点喝上了头,不知道周子融跟在后面,往生倒是知道,就是懒得揭穿他,这俩一个装糊涂一个真糊涂,晃晃悠悠地回了东宫。

    周子融亲眼看着他进了门,才放心地走了。

    再过三个月不到就是东笙的加冠礼了,周子融舍不得回东海,总归也没什么事,就索性赖在了华京城,也好帮衬帮衬江淮空。

    聂家世子直接住进了女皇安排的驸马府,从此就在京城扎了根,蒋坤一党笑得快合不拢嘴,没想到好事成双,到了年底的时候,小公主开始头昏犯呕了。

    御医去府上一诊,发现小公主已经有了身孕。

    第150章 正月

    十五岁的小姑娘怀孕是一件很惊险的事,再加上东漓天生体质孱弱,若是一个不留神,恐怕日后还要落下病根儿。

    所以自诊断出身孕的那一日起,公主出门的步辇都架上了厚厚的帷帐,从早到晚没有一口冷食,江淮岭还专门找了江族里最德高望重的医手为公主配补药。

    也是打那一日起,东笙即便是在京城,也极少再见到公主了。她即便是在内阁处理政务,也是单独隔在一间不透风的屋子里,进出送文案的也只一两人而已,再不抛头露面。

    所以东笙对于这位皇妹最后也是最深的印象,就是大婚那日看她从前殿出来时眼眶通红的惊鸿一瞥。

    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东笙还没回过神来,转眼就到了正月。

    华京城总算是下了这年的第一场大雪,这雪像是早已憋了许久,这一下起来,就像是满天飞鹅毛一般,整整连着飞了两个晚上。

    初一早上起来,风吹开了东宫寝殿的窗子,东笙一个喷嚏把自己从睡梦中打醒了。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

    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还得要冬眠,按照这个道理,一年都睡过去完全不为过。然而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东笙心里很清楚——他确实是比以往更嗜睡了,昨天晚上连守岁都守不住。

    这可不是什么养精蓄锐颐养天年,东笙现在刚刚要二十,以常人而论,正是傻小子睡凉炕的躁动年纪,同龄人都是成天一副好像完全不用睡觉的亢奋模样,生龙活虎,比活虾还能蹦跶。

    而他呢,十一月不到就要裹狐裘了,两个月前开始晚上睡觉前不用姜片浑身擦一遍就手脚发凉,他偶尔嫌麻烦懒得擦,就冻得成晚成晚地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还低烧,气得周子融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要亲自来一趟东宫监督他用姜片擦身。

    不仅如此,还特地着人从东海送补药来,每天不厌其烦地给他煎。

    东笙突然觉得,他简直比他那身怀六甲的妹妹还要娇贵。

    他觉得这样不行。

    “东宫又不是没有太医和厨子,你一个堂堂的王爷,成天在庖屋里折腾,成何体统。”东笙看着周子融又提着食盒来找他,忍不住数落道。

    当然他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不高心是不可能的。

    周子融知道他呈口舌之利,也懒得跟他计较,笑眯眯地提起手里的漆木食盒冲他晃了晃:“反正已经熬好了,你就说你喝不喝吧。”

    东笙想,若是他以后能登基称帝,是不是能给周子融的此种行为定一个逼宫的大罪。

    虽然这个宫逼得让他十分赏心悦目。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笑骂道:“赶紧进来把门关上,冷死了。”

    周子融喜闻乐见,爽快地哎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提溜着食盒进来了。

    然而只要有周子融在,东宫就不需要其他的内侍。

    往生有了前车之鉴,也不敢再和这对狗男男共处一室,生怕再听见什么非礼勿听的东西,麻利地自己直立走到了东笙专门给天罡灵武腾出的宫室,然后缩回到往生剑里,乖乖在木架子上躺好。

    “赶紧趁热喝了,桂花蜜饯在这。”周子融把用毛巾裹的严严实实的药汤盒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顿在了桌上,然后取出里头的一小碟桂花蜜饯。

    东笙有时不得不佩服,周子融此人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发得了横财砍得了敌将,若是只看前半句,简直称得上贤良淑德,而且对亲手烹制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

    东笙少年时曾肖想过的“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好媳妇儿,大概就是这样的。

    只可惜算上后半句,这“太子妃”过于威猛,东笙实在降不住。

    果不其然,这汤药喝着喝着,就喝到了床上。

    自从那天他们有过初次,就像是从此开了荤戒,没什么事的时候,只要感觉来了就滚到一起,恨不得把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宛若久旱逢甘一般抵死缠绵。

    一番巫山云雨,倒是对暖身有种奇效,东笙气喘吁吁地抬起虚软的胳膊在周子融的背上拍了两下,嘴角噙着点精疲力竭的笑,佯装嫌弃道:“干嘛?别装死,赶紧起开……嘶,压死我了。”

    周子融故意撒娇地哼唧了两下,赖着不起来,膈应得东笙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