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鲤觉得周子融已经魔怔了。

    他本来还想说,王爷,何苦呢。但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元鲤沉默地低下头,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极沉的呼吸声。

    周子融的心里只绷着一根弦,轻轻一碰,便会断得四分五裂,万劫不复。

    元鲤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抬起了些头,转到周子融的正对面,直直地看着他,问道:“恕属下冒犯……王爷,那若是,真的找不到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儿,在那根弦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弦随之一阵胆战心惊的震颤。

    周子融轻轻一怔,喉头哽塞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淤在了胸口,憋得他难受得如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处,半天只扯出一抹苦笑,顿首一揖,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劳烦你了,此恩子融永世不忘。”,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

    “王爷。”元鲤不轻不重地开口叫住他。

    周子融停了一下。

    元鲤道:“罗耿在南疆,我带罗迟一起去走一趟吧。”

    “嗯,”周子融回过头来,大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夜色中,庭院泻下来的月光在他的侧脸上细细勾了一道银线,“也好,罗迟也许久没与兄长团聚了。”

    东笙生的日子很吉利,时辰却不大好,正好是深更半夜阴气最盛之时,当初女皇诞首胎,很是艰难,本来日落时羊水就破了,结果硬是生生挨过了子时,受了好几个时辰的血罪才把这倒霉太子生下来——也不知这大吉与大凶要碰撞出怎样一番“七彩斑斓”的命运。

    所以每年太子的诞辰宴,都要在半夜放一回炮仗,而且所有的器物都得用红的,为的就是除晦。

    当然,赴宴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境外使臣,也都一个个穿得跟红包套一样。

    如此一来,作为大凌使者的伽雷那一身披麻戴孝一般的白锦礼服就显得十分突兀。

    女皇是在神武门前接见他的,远远看见那一身白就眼睛疼,待到人走近了,便故意冷笑一声,道:“王子这身衣裳,倒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伴在旁边的当事者东笙也脸色僵硬了几分。

    伽雷手里拄着那根黑玛瑙头的手杖,脸皮像是铁打的,依然笑得纹丝不乱,气定神闲地悠悠然给女皇行了个大凌的礼:“见过女皇陛下、太子殿下。”

    女皇不动声色,身旁的小宦却已会意,清了清嗓子,道:“王子殿下的衣裳不大合时宜,稍后还请随小的往外事署换一身新的。”

    伽雷佯装听不明白那话中话,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道:“陛下误会了,在大凌,这便是大宴之服……这红色的,在大凌,是不吉利的。”

    女皇似笑非笑:“王子,入乡随俗。”

    小宦道:“王子殿下,在华胥,素白服乃丧服……”

    伽雷笑着摇了摇头:“怎么,那我若是不换,岂不是还进不了宫城了?”

    女皇凉飕飕地扯了扯嘴角,转脸就把话头甩给了东笙:“阿笙,大凌王子如此穿着,你可介意否?”

    东笙眉头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伽雷为何要闹这出幺蛾子,不过就是惦记着当初在北疆那点血债,就眼下看来,大凌的意思还真是要不依不饶了。

    东笙道:“华胥自古海纳百川,殿下这点心意,有何容不下的。”

    伽雷顺水推舟道:“哈哈,还是殿下宽仁啊。”

    女皇冷笑一声。

    伽雷的出现显得鹤立鸡群,仿佛注定要把这场加冠宴搅得鸡犬不宁,他才入宫不到一个时辰,五花八门的说法儿就在众人中传开了。

    东笙装聋作哑,权当自个儿糊涂。

    他倒要看看,这伽雷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查了吗?”趁着众人游赏御花园的时候,东笙把周子融引到一个假山石后,压低了声音如是问道。

    周子融点点头,他的探子一路从东海跟过来,似乎这人的确只带了那么几个随从:“看着挺正常的。”

    “不过,”周子融道,“他在京郊的驿站见过江族的人。”

    “江族?”东笙习惯性地眯起了眼,心里一盘算,顿时明白过来,随即嗤笑一声,道:“有劳了。”

    “客气什么。”周子融笑眯眯地冲他故意眨巴眨巴眼,晶亮亮的眸子像是雪花片一样。

    东笙翻了个白眼,一手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另一手推着他从另一头出去了,重新混入到游赏的人群中。

    江淮岭打大凌人的主意,倒也并不算在意料之外,不过既然让他们撞见了,可就不能这么放过去了。

    可是。

    东笙脚步一顿。

    如今江淮岚不知所踪,剩下一个小姑娘才刚刚有马背高,把江淮岭整了,江族怎么办。

    御花园的风更冷了些,枝头的梅花都仿佛冷得颤悠着瑟缩了一下,他合起掌来冲着手心哈了口气,捂了捂被冻得冰凉的脸和耳朵。

    在江淮岚回来以前,还得从长计议。

    司礼监原本的意思是安排在御花园游赏一个时辰,可惜不料天公不作美,非要臊他司礼监的面子,风越刮越冷,来赴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才赶紧准备提前入了正殿。

    东笙被冻得鼻头发红,脸上都几乎麻木了,打一个喷嚏就在心里把司礼监骂一道。这会儿一听说终于要回去,顿时如蒙大赦,一刻都不想多呆,忙不迭转身就要走。

    却不知怎么的,他似有所感一般,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东笙吸了吸鼻子,回头往后一看,不禁愣了一下。

    只见在一个假山石的阴影里,与雪地几乎要融为一体的伽雷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盏,靠在石头上,半张脸都沉在深青色的影子里,阴测测地盯着他。

    东笙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冷气。

    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初在斯兰遇见的那个藏着匕首的老妇人,和那个朝堂上企图把他拉入万劫不复的黑旗祭祀,那是一种极为隐忍的怨毒。

    就像是捕食的蛇蝎一样。

    不过东笙没想到的是,这毒蝎蛰人会来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