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若是饶了你,近是罔顾国法,远是为祸苍生。”女皇别过头,抬手挥了挥,“带下去吧,鞭刑三百,挺不过去便是你命,挺得过去就禁足东宫,没朕的……算了,你先挺过去再说吧。”

    周子融带人换了民船,很快就过了荆楚,此时将将要破晓,天还没大亮,一片如洗的靛蓝色,江上还蒙着一层纱似的薄雾,笼在幽沉沉的江水上。

    周子融半夜醒了之后,这么折腾一遭,也就睡不着了,裹着大氅站在船头吹风,细刀子似的冷风丝丝地往领口里钻,他时不时地要拽一拽大氅,免得脖子被冻僵了。

    不知怎么的,从昨夜开始,他胸口就一阵一阵地拧着疼,一躺下一坐下就心慌得不行,也就冷风能起点镇痛的效果,让他舒坦一些。

    无由来的,他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将军,”一个小兵从船舱里出来传话,“已经出城了,今天中午就能到安庆了。”

    “嗯。”周子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最好再快点。”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他心里一直悬着,从来没觉得江水的颠簸如此令人不安。

    “已经是最快了。”那小兵道,“再快怕这船不稳妥。”

    毕竟是民船,比不上陛下御赐的舰,虽然轻巧,但耐不住事,速度太快就掌不稳舵。

    “行吧,”周子融道,回眸瞥了眼前方的水路,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辛苦了。”

    前面的水路黑蒙蒙的,也不知道天边那抹光能不能争点气,半晌了还没亮到他们这来。水沙拉沙拉地从船体

    划过,此时出了城,江边都是旷野,寂静得只能听见水的声音。

    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闷响,船猛地震了一下。

    周子融抓住船舷稳住身形,皱眉道:“怎么了?”

    船底传来一阵骚动,两三个小兵火急火燎地窜了上来:“将军!船底……船底让人凿穿了!”

    第155章 火海

    “凿穿了?!”周子融瞪大了眼,抬脚就要往船舱走,“什么情况……”

    “别,别别,”来报信的小兵连忙别到他身前拦住,“根本看不清来者,过膝长的一个窟窿,底舱已经淹了……将军,我们还是弃船吧。”

    说话间,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了,江水成了一张巨嘴,咬住食物就不松口,一点点把他们往下吞。

    天还没亮,江边的郊野寂静得毫无声响,别说路人了,路上连只野狗都没有。

    船四周的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眨眼间水就没上了大半,底舱的人像是被烟熏了洞的耗子,一窝蜂地全涌到了甲板上。

    而就在这时,周子融余光瞟见江面上逐渐漫开的一片浓黑。

    “等等,”他眉头蓦地拧起,仔细一看,心里登时就像结了霜一样。

    那是黑油。

    一股恶寒油然而生,他来不及犹豫,窝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狠狠一攥,大声喝道:“跳!往江底游!”

    一众人纷纷弃船,跟老大娘下饺子似的咕咚咚全跳进了江里。黑油比水轻,很快就漫了过来,铺满了整片的江水,黑沉沉地,完全透不出气,连江波都仿佛被生生压平了些。

    之后就全如周子融所料,江水才刚一铺满黑油,立马就被人点燃了。

    火焰像是某种疯长的野草,在晨风煽风点火的助力下,“噗啦噗啦”地喷吐着火舌,几乎是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霸占了整片江面。

    这才顷刻的功夫,这一段无尤江就火光冲天,成了一片如在炼狱的火海,惨叫声刺人耳膜,哀鸿遍野。

    据说大凌东岸的一个军港曾被人袭击过,几百艘以黑油为燃料的船被尽数轰沉,来不及用完的黑油漏得整片海上都是,再让炮火一点,瞬间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火海,没跳船的被炸死了,跳了船的被猝不及防地全部烧死在海里。结果到了最后,整个海港五万多人,竟然一个活口都没留。

    周子融只能拼命地用手把水往上扒拉,然后尽力往水底游,热浪从水面翻滚了下来,像是一只滚烫的巨手拍在周子融的背上,虽然没有火,但那一瞬间周子融还是被烫得差点岔了气,鼻子不可避免地呛进了点水。

    他就像是被人扔进了沸水锅里的涮羊肉一样,周子融差点儿觉得自己都熟了,只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硬着头皮从水下往岸边游。

    为了不被闷死在水里,他只能抖落了身上累赘的铠甲衣物,忍着烫,尽量不潜太深。

    幸好他是从小生在海边,十几年的少年时光里没事就去海里扑腾,练就了一身好水性,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游晕了头,很快就扒拉到了岸边。

    水慢慢变浅了,他眯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点儿陆地的影子,一手还在划水,另一手已经慢慢靠到了腰间的长刀边。

    在周子融跳船以前,江两边的浅滩上还一个人都没有呢,此时已经不知从哪儿钻出了一群人,拿着长刀就守在江边,只要有人冒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了再说。

    当时他们的船被凿沉,跳了船是有可能被烧死或者淹死在水里,可如果不跳船,那是一定会被烧死在水里。

    可跳了之后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游到岸边,有的气不够长,或者潜得不够深被烫着了,游到一半浮了上去,还是被活活烧死,有的水性不好的,又死活不肯浮上去的,就闷死在了水里,然后再浮上去被烧透了。

    就算命大能游到岸边的,也大多都精疲力竭,头晕眼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让人一刀毙命。

    江面上,江岸边,到处是尸体,清晨的空气里满是灼烧之后的诡异焦味,现在只有寥寥几人还在负隅顽抗。

    他们等了许久,周子融还迟迟没有上岸。

    “老大,会不会已经死了?”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的男人问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

    这男人脸上有一道各类武侠志异中江湖老大哥必备的刀疤,位置十分精准,从右额角到眼皮、再划过鼻梁到左颊,还完美地控制了深度恰好没有割瞎右眼,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人砍的还是自己故意弄的,反正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老大。

    刀疤皱着眉满脸深沉地沉思了一阵,然后压低了声音,浑厚地答道:“再等等,大人交代了,不能让这小王爷活着回东海。”

    “哎我说这小王爷会不会早就发现咱了,之前给他们换的船他也不用,自己弄了艘小破民船跑了……真是白瞎了我那十斤炸药!还得再拆下来,”鹰钩鼻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呸,让他跑,他能往哪儿跑,咱直接给他涮了……老大,依我看,那孙子八成已经熟了,咱歇会儿吧,我到现在都没进过一口热食儿,咱等火下去了来捞就行……哎哟!”

    “少他妈废话,”刀疤抬手就一蒲扇似的大巴掌呼鹰钩鼻的后脑勺上,“还热食儿呢,人跑了老子让你吃热屎!这事儿办砸了兄弟们都没活路,那大人可是……哎!懒得跟你废话,好好给老子盯着。”

    此时天光已渐大亮,江面上挂过一阵大风,刚消下去一点儿的火势猛地又窜了起来,直直扑着岸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