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衡的头发还有些凌乱,额前散着几绺枯燥的黑发,脸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混合的污垢——他从西疆一路奔波而来,也早就精疲力竭了。

    他看见不远处小坡上的东笙披着几乎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大氅,高高在上地骑在一匹黑鬃灵驹背上。于是聂衡蓦地低声笑了一下,听着像是自嘲,他低着头拍了拍自己皱巴巴脏兮兮的中衣下摆,十分利索地往地上一跪,匍匐着连磕三个头:“罪臣聂衡,参见殿下。”

    东笙无意刁难他,朝身旁随行而来的玄天卫使了个眼色,便冲聂衡说道:“聂将军是个明白人,孤要替军中将士谢过聂将军大义。”

    那名玄天卫会意之后,迅速下马赶到聂衡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聂衡却一把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又一脑门磕在了地上。

    东笙蹙了蹙眉:“聂将军这是何意?”

    聂衡头也不抬地说道:“罪臣愿向殿下双手奉上弄月弩,不知……可否换我聂氏一条活路。”

    弄月弩?!

    东笙两眼微瞪,似是仍旧不敢轻信:“弄月弩在你那?”

    聂衡不过只是一个领兵起事的,蒋坤怎么会把弄月弩交给他保管,那可是他们最后的筹码——东笙一旦得到弄月弩,就可洗去弑君的污名。

    聂衡并不直接回答东笙的话:“聂家上下一千两百口人,六百七十男丁、五百女眷、三十少年稚童……罪臣,不忍族人受戮。”

    意思就是,他绝不可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拿自家一千多口人的性命冒险,而东笙若是不先开金口承诺,他也绝不会交出弄月弩。

    “不知罪臣满门性命,比之殿下万代声誉何如?”

    东笙默不作声地垂眼盯着他,长睫如帘一般掩着他眸中的情绪,眼尾向上挑着,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线,仰望着看时总有那么几分薄情傲物的味道。

    东笙一刻不说话,聂衡心中就一刻紧绷着,冷汗从他的额头淌下,像是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心脏上。

    虽说这一场闹剧的幕后主使是蒋坤和言御使,但毕竟名义上是为了公主的帝位,而他们又是公主的夫家……蒋坤一党谋反的罪名肯定已经坐实了,按照常理,聂氏也绝不会幸免。

    当初他们谋划金銮殿弑君的时候,负责调换弄月弩的就是驸马,他估计也是未雨绸缪,想着万一这一次败了,这弄月弩或许能换聂家一条活路。

    所以驸马派人暗中连夜出城,把弄月弩给了聂衡,让他好生藏起来。

    “聂将军放心,”东笙说道,“聂将军既已投诚,孤便不会动你聂氏一族……况且,城门让你轰成这样,你们家不负责修好,孤找谁当冤大头去。”

    聂衡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又是一大拜:“罪臣叩谢殿下!”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韩瑾披着一身黑袍飞快地赶了过来。

    “殿下!”韩瑾勒马停下。

    “韩首领?”东笙连忙问道,“罗将军怎么样了?”

    韩瑾脸上还蹭了些土,他点了点头,气喘吁吁地笑道:“救下来了,性命无忧。”

    东笙放心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地嘀咕道:“那就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子融交代。”

    “殿下,”聂衡道,“那日驸马着人将弄月弩交与罪臣,罪臣便将其埋在西郊凉夜关城门下,若是殿下要取,罪臣这就去……”

    “韩首领,”东笙说道,“你陪聂将军走一趟吧。”

    韩瑾一颔首:“臣领命。”

    青龙门的巨匾砸在碎石土坡上,中间裂了一条缝,几乎要断成两截,原本鎏金的大字此时也落满了尘土。

    京城初春的风总是很大,料峭的寒风裹着未尽的凉意一阵阵从城郊刮过,一点点散去了战场的血腥气。

    东笙吸了口气,一股凉风就灌进了肺里,刺得他浑身一激灵,脑子里却一下子松快了。

    他想,总算是赢了。

    翌日早上,天还未全亮,京城的人大部分都还没睡醒的时候,太子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入主金銮殿。

    三日后,先帝发丧,华京城举行了一场国葬。

    第177章 闻讯

    玄丰三十六年二月廿日,雨水,东海狼烟四起,长城出水,东海疆全线戒严。长城巍巍百丈,滨海三十里不见天日。

    自打和大凌人在海上交上手,燕海关一线以外的炮声就没停过,在海底沉寂了数年之久的长城全部升出海面,遮天蔽日地挡在海疆线前,滨海诸州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商贸一下子又中断了,已经有居民开始南迁。

    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周子融穿着甲在统帅部的木板床上刚刚合眼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被不知从哪传来的一声炮响的炸醒了。

    他提着刀几步跨出门外,天色还暗着,三个时辰之前他们刚刚打完一仗回来,几乎是两败俱伤,大凌人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再攻一次。

    冷风扑面而来,哗哗地往襟口里灌,把周子融熬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给刺激得突突直跳。

    “怎么回事!”

    楼下的一个亲卫扶着头盔跑到他脚下连忙解释道:“将军没事!校场的炮走火了!”

    “伤着人没?!”

    那亲卫说道:“没!将军您再睡会吧!天还没亮呢!”

    可这么出来被风一吹,周子融还哪有睡意。右臂上的剑伤一受冷,竟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有些后悔,前几天的海战他就不该去搬那门炮,那时他的确是心急了,而他这条胳膊怎受得了那般重负,那时当即就是一阵断骨般钻心的剧痛,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消停。

    他低头看了看绷带上渗出的脓血,用左手按了按,再抬起来一看,竟然连左手掌心都沾上了些。

    本来都结痂了的伤口,怎么就又化脓了。

    周子融叹出口气,立马就成了一股随风散去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