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摆好手位的同时,濮真的眼神就变了。和跳芭蕾时的北北相比,濮真的表情看上去依旧是内敛的,可相比他平时,却又已经是张扬了不少。一双没被鸭舌帽遮住的眼中布满专注、沉凝,以及芭蕾舞者特有的优雅。

    在场的都不是什么外行,看得出从脚背绷起的完美的弧度到修长分明的指节无不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或张或弛,均是被身体的主人精妙地掌控着。运动裤挡住了腿部的线条,但谁都知道内里的肌肉一定是块块分明,

    濮真右手向外彻底舒展开了,指向温昇这边,连每个指尖都带着幼蚕破茧,飞向天空的用力。

    舞室空间有限,可温昇接收到濮真的视线时却莫名地有种隔了千山万水的感觉。濮真右脚尖点地,双臂展开了,转了个极致轻灵美好的圈,没扎进去的衣摆飘了一点起来,在空气中发出了细微的颤动,和温昇胸腔的跳动似乎是形成了共鸣。

    这两圈看着悠长,实际上却是在瞬间就得以完成,就在濮真转速见缓,眼见着要停下来的时候,他支撑的那条腿下蹲了蹲,像是蓄足了力,另一条腿如鞭子般飘洒地挥了出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温昇简直要怀疑转圈就是濮真生活本能中的一部分了。他像个精密设计的机器,转圈的频率完美地与音乐重合,也感受不到疲倦一般,一圈一圈周而复始。

    直到两只脚都落地站稳,摆好了结束的ose,温昇四人都还没反应过来。water3目光有些呆滞,低声说了声“靠”。

    “没搞错吧,黑天鹅32周转?”这哪里是所谓的“青少年宫”能教出来的技巧?water3可没看漏,濮真全程几乎没挪过位置。濮真下意识地去寻找温昇的目光,却发现对方正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睛晶亮亮地闪着光。他慌忙低下头,甚至犹嫌不够,蹲去穿袜子。

    濮真迅速穿好鞋袜衣服,忽地“咚”的一声巨响吓了一大跳。一抬头,温昇一下不够,又锤了几下地板。随即仰起头,冲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灵魂呐喊:

    “我们这是捡到了个什么宝藏男孩啊!”

    host手一抖,差点把正在录制的摄影点了中止。

    濮真被温昇这一嗓子嗷得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稍微移开了点目光。

    温昇这一亢奋,直到所有东西录好,大家各自散场了都还没能彻底平复下来,回去路上有说不完的话。他先是和濮真说,tutu那日回去以后又改了他那支“d”的简介,在water3那句后面补上了一句“现在知道了——tutu。”,又说鹿角儿不知什么时候把tutu双向取关了。可能是之前想开了,tutu发现了以后小小惆怅了会,倒也没太难过。温昇自己倒是说得有些惆怅了,叹了口气:“也是认识好几年的交情了,因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屁大点事,说断就断了。”

    他们这样在网上小有名气的,看上去交个朋友很容易,认识的人也很多,但谁也不知道会因为某件小事就断了。他早看到有人说,朋友一路走一路丢,到头来其实就是一场空,如今才隐约有些理解了这句话里的无奈和苍凉。

    “很正常。”濮真在绿灯转红的瞬间踩下刹车,稳稳停在交通线后,右手放开了方向盘,指了指在他们斜前方的两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向右转了个弯,很快被行道树遮住了。

    “你看那两辆车,并排骑了一路,还是各自分开了。人这一辈子这么多岔道,同路的概率实在是太小了。”有些感情表面上是维持了很久没错,可内里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岔道口有了分歧,残余的不过是一个空荡的外壳,风一吹便哗啦啦散了。

    “所以我觉得你们,我是说土土,三水,老鸡,还有南南北北她们,你们这样的,特别好。像我高一去的法国,现在和初高中的同学基本已经没联系了。”

    闻言,温昇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来了点:“是啊,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

    温昇不像water3那样口嫌体正直,他向来不吝于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此刻红灯转绿了,温昇稍微转了转头,目光由跳动着的转向灯标志转移到濮真没戴口罩的脸上——他想认真说些什么时,总是习惯看着那个人。

    “尤其今年还认识了一个你。”

    听到那句“你看,我们这不就成了挺好的朋友吗”的时候,就差一点,如果濮真不是还开着车,也许真的会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去,看他是什么表情。而温昇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对濮真有着怎样的杀伤力,对他一瞬间的僵硬也毫无知觉,仍在那感慨:“要是再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第10章

    orig在11月连爆了两作。

    首先是water3翻跳队友tutu的d,由于某些不必再提的原因,这支舞的作品简介处一改再改,直接把水土不服股送上涨停。c粉泪洒太平洋,高举82年的拉菲奔走相告。一周以后,orig投稿了和人气正红的sol合作的roki,这一下更是点燃了各路粉丝,o团的舞在场景布置、服装后期这些方面尽显直男风,全靠他们业务精通舞技精湛,才能得到“三年不投稿,投稿磕三年”这样的评价。

    在宵宵古今之前,orig不投稿的持续时间已经创下了新的记录。在宵宵古今之后,orig瞬间高产如母猪,一个月内接连投稿。就连撸串儿都坐不住了,鬼鬼祟祟地私戳温昇他们是不是要打算跑路了。温昇看了笑得不行,发到orig的小团里,一排的“咕咕咕”整整齐齐。

    不少o团的粉丝开始关注濮真,也有一部分原来不喜欢濮真的仍然保留意见,温昇看着挺高兴,恨不得开自己私人博全世界大喊这个人超级好你们快去关注他,但最后倒也没有。一来他虽然有时候脑回路清奇,但也不是真的傻,该不该说,说了会有什么效果他都心中有数;二来他对濮真也有信心,相信时间还是能够证明很多东西。

    但有一点是无法避免的,在sol和o团两次合作,尤其是roki这一作的花絮和正片一起放出来以后,某个神秘的民间组织悄然出现,并且慢慢地吸引到了第一波群众。

    从二次到三次,从纸片人到真人,流传着一个定律:流水的圈子,铁打的c粉。o团内部c乱炖了十多年,这会忽然冒出来一个sol,排列组合一下顿时多出好几种组合。其中站sol x 的人数量尤为多。

    说起这个,温昇就恨不得暴打host一顿。roki的后期是他负责的,这老奸巨猾的在剪花絮的时候不仅把他们排练时温昇四连失误放了进去,连濮真跳完他的黑天鹅32转后温昇那句宝藏男孩也没放过。这一幕的流量数据出奇的高,温昇开着弹幕看了一遍,竟然数不清他和濮真一共被几把锁锁死了,又有多少把钥匙被吞进一众“妈妈姨姨”的腹中。

    更有所谓的显微镜选手,还说sol跳挥鞭转的时候留头的方向不是镜头而是旁边一点,再一分析,发现镜头旁边的可不就是他们那高呼宝藏男孩的傻哥哥,这么一通分析下来,又是几把大锁咔咔往两人脖子上套。温昇从一开始还“这是啥这是啥这又是什么鬼”地大惊小怪,后来麻木了,竟然产生了“有那么几分道理”的错觉。好在他是个铁直,又在过去十年各路c粉“有理有据”的实锤级洗脑包中锻炼出了足够的免疫力,倒是丝毫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撸串儿问他是不是要跑路了,那倒也没有。他之前想编但耽搁下来的下来的曲子一大把,有的灵感和热情已经消退了,有的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roki录完,手头的商稿也交给甲方后,温昇就开始琢磨着录新的舞。

    对于振付师而言,有些曲子是那种就算已经有了再多版本,振付师也还是会想编一版自己原创的。roki是这样,tokio funka也是这样。温昇已经学过不下三个版本的东京不夜城了,自己还是想编一版。他一个人不是编不出来,但是更喜欢和人合作时灵感不断碰撞的那种感觉。

    但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那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编舞这事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比如host,本来什么事也没有,打定主意12月不给自己找事了,无意间看到了ghost这首曲子,一看名字合自己眼缘,当然是要听一听的。这一听就来事了,按温昇那恶心的说法,“是心动的感觉”。host瞬间被洗脑,吃饭的时候都在小声哼哼。

    host是指不上了,温昇又去找water3,可water3在布料店一眼相中了一款布料,喜欢得不行,打算找手作娘做一套衣服。为着这套衣服,现在正到处约人翻跳响喜乱舞。tutu倒是没人约舞,但他接了两个舞蹈比赛的编舞,连编带教的那种,除了要带课的时候,舞室里一天到晚找不着他人。其他比较熟,风格有相近的,不是不同城交流起来不方便就算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温昇一圈问下来,竟然什么收获都没有。

    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就算他们这种开舞室,工作时间比较灵活的,年底都愈发忙碌,那种有本职工作的更不要说。大家谁也不比谁体面,全靠手头的囤稿度日。

    至于濮真实话说,他开始认真考虑编舞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濮真。找也找过濮真两次,每次对方都是到凌晨两三点才回他消息。温昇总有种感觉,不管濮真再忙,只要自己找他约舞,他十有不会拒绝。但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看濮真这作息看得心惊肉跳,每次都只想着老妈子附体地催他去睡觉了,哪还好意思提约舞的事。

    但也说了,编舞这事讲个天时地利人和。温昇不常出门办事,濮真不常发博,温昇就这么难得出一次门,边走边刷着微博,猝不及防就刷出了濮真一分钟前发的图。

    大片大片红粉色的云铺满了天空,中间点缀了两朵画风清奇的,个头颜色透明度看着都和其他云相距甚远,就像是两个图层的一般。照片底部是干枯的枝桠,叶子掉光了,只留下墨色枝干,看着倒也干净。无论是构图还是色彩都很好看,比温昇加滤镜拍的还要好看了十万八千里。

    可温昇重点不在这,他仔细地看了看屏幕,再抬头看看自己脑袋顶上的那片天,视线往下,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温昇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这都能遇上,什么缘分。

    温昇进地铁站时还在回味刚刚濮真的反应。

    他怕濮真没拿着手机,看不到消息,干脆一个电话打过去。濮真接到电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里那点懵让温昇直到挂了电话都还是笑着的。他让濮真就站在原地,自己则进站找人。这会地铁里人不少,温昇花了一点时间过安检,下了电梯,一眼没见到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发现前面围了些人。

    温昇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本打算绕过去,却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好不容易挤开阿姨伯伯,发现站在中心的果然有濮真。濮真面前站着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白人,身后则站这个女生,看着像是被濮真护在后面的。

    那白人说了些什么,忽地扬起手,还没落下就被濮真扣住了。濮真虽然和那人差不多高,却清瘦不少。可就算这样,濮真扣着男人手腕的手却巍然不动。

    濮真仍不放手,只说了句“sois gentil”。相比于男人一脸暴怒的样子,他的反应简直淡漠又疏离,仿佛置身其中的人不是自己一般,但偏偏声音冷得不行,听着无端令人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