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真沉默了两秒,拿起了自己的勺子。

    濮真还没动,温昇已经挖了一勺烤布蕾,凑到了他的面前。

    温昇举着勺子看着他,眼中的笑意裹藏着一点狡黠,有点像那种由于父母溺爱而变得无法无天的小孩,肆无忌惮地试探着他人的底线。但他毕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濮真也不是无脑包容的家长,成年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需宣之于口的内涵。

    不知道是不是濮真特意和服务员叮嘱的,他们坐的这个位置靠偏,尽管是开放式的餐厅却不常有人经过。温昇手伸得够远,濮真不需要起身,只是稍微靠近了些,没有整个把甜品勺含在嘴里,仅仅让嘴唇碰到了勺子。哪怕是这样一个足够亲密的动作,他也做得大大方方,只是在退回去时快于平时的动作还是露了馅,含蓄地暗示着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冷静。

    温昇没有host那样敏锐的直觉,也没有撸串儿那种细腻的内心,在遇到濮真之前他一直不太会观察他人,一是不擅长,二是嫌麻烦。但他现在却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这个过程发生得不知不觉,唯一能确定的是“濮真”这个人。

    始作俑者是他,唯一对象也是他。

    濮真点的菜没有很多,差不多正好够两个成年男性的分量,没有太铺张。温昇的个人资料并没有详细到具体的菜色,濮真可能是之前是猜的,也可能是在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观察过了,总之点的菜温昇都挺喜欢。最后一道菜上好,濮真礼貌地和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又说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他说得含蓄,但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懂了他的意识,没有再往这边靠,小范围区域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两人沉默了片刻,濮真率先开口说道:“让你久等了吧。”

    濮真说完就意识到这个话题刚刚已经说过了,可温昇没有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说道:“没等多久。”

    濮真原本有一点点怀疑他是故意回答得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结果温昇很快又补充道:“路上很顺利,没堵车,今天不忙,菜我都挺喜欢的。”

    这下他彻底确定温昇是故意的了。

    温昇不常这样不给面子地噎濮真,但濮真没觉得窘迫,反而在这种自然而然而又不带丁点恶意的揶揄中放松了点下来。他自己也有点想笑,他目光中闪过点不明显的笑意,很快收敛了,认真地说:“我的确挺不会说话,也挺无趣的。”

    温昇见他这样的神情,眼中调侃也收起来了,只是仍看着他。

    他知道,今天的正餐这才开始了。

    第32章

    “我不会说话,平时除了工作就是练舞,日子过得很单调。有段时间精神还不太好,现在好些了,但是睡眠还是比较差。”

    濮真一口气说完这些,这才抬起头,看了温昇一眼。

    他不善于表达,更不要自己剥去外表,把带着瑕疵的真实内里直白地展示给谁看。但温昇不是别人,如果有这个需要,让他真把心掏出来给温昇他也不会犹豫。何况温昇只是静静地听他说着,眉宇间没有刻意的赞同也没有明显的反对。纯粹的,不带任何评价的倾听对濮真来说反而是最好的鼓励,因此真正剖析自己的过程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濮真被温昇的目光摄住了,之后没有再逃避地移开:“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那么一点点……”他还是没能说出“喜欢”这个词,含糊略过了继续说道:“如果是我想多了,说开了就好。如果我想的是真的,那我这种状态其实不适合和人恋爱。”

    “尤其是和你。”

    过于炽热的感情放在不求回应的单箭头里无可厚非,但放在双向的恋爱里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濮真只是普通地喜欢温昇,那么即使他有再多缺点,也还是会去试一试,可他偏偏将温昇视若神明。就算他一次恋爱的经历也没有,也知道这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不适合转化为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

    濮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他能任凭这种感情滋生蔓长,最大的前提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得到对方回应。就连做梦,他也只敢梦到他们成为了交情不错的朋友,偶尔一起约个舞。再大胆一点,也不过是一起参加除了跳舞以外的别的活动。可温昇不仅轻轻松松地圆了他最大的梦想,甚至给了他更多。

    多到让他一再怀疑,究竟是自己知足常乐,想要的太少,还是温昇慷慨大方,给出的太多。

    也许是最艰难的部分说完了,濮真看着有些许如释重负的轻松,接下来的转折明显要顺利了不少。

    “但是我没有权利替你做这个决定。”

    温昇是一个具备自主思考能力的独立个体,他拥有对自己的决定权,并需要承担他的选择可能带来的风险。濮真没办法一厢情愿地判定他是心血来潮或者其它,更没办法打着为他好的借口左右他的人生。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所有的弊端都摆在温昇面前,让他自己做选择。

    濮真希望温昇一生平安顺遂,但如果温昇执意是要走“弯”路,那濮真也绝对二话不说为他披荆斩棘,尽可能地让他少碰些壁。

    至此,濮真结束了他的全部陈述,并将决定两人未来走向的砝码一个不剩地推到了温昇的面前。

    哪怕濮真摆出了剖心置腹的架势,他说的话还是不多。温昇听得很认真,濮真没说两个人为什么不合适,但温昇听懂了。理解这些话不难,一切解释都在他的话里行间。

    换两个热情开放的,录完舞那天晚上说不定就搞到一快去了。濮真明知温昇不是那种瞎瘠薄撩的人,可温昇都亲都亲了,他却连一句“你可能喜欢我”的猜测都不敢说,好像说了会怎么折辱到温昇一样。温昇向来不认同“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这类的观点,能不能成另说,但既然喜欢就应该去追。如果放在从前,温昇听到有人这么和他说,他一定会对此反驳。可也许是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铺垫,又也许因为那个人是濮真而不是别人,他虽然没能做到认同,但却做到了理解。

    不是亲眼所见,温昇也不会相信会有哪个人会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我怎么感觉话都被你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温昇摇头失笑:“你等等,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温昇虽然嘲笑濮真不善言辞,但自己其实并没有好多少。他没water3那么嘴毒,没tutu那么会说好话,也没host那样一针见血的犀利。他最擅长的是那种不分敌我,随时随地一脚油门冲上800码的风格,然而眼下的场合显然不适合温言温语,温昇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说些什么了,想了好一会,这才开口。

    “你说你不适合谈恋爱,但我觉得还好。”

    温昇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酒酿圆子:“就这个,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鸡蛋和桂花是必须要放的,因为我们家一直就这么做的。后来才知道外面饭店里的酒酿圆子都不放鸡蛋,就连桂花也不是总有的。放鸡蛋的好吃,不放鸡蛋的也好吃,两种做法我都喜欢。”

    “我看阅读软件上题材那栏还分青梅竹马虐恋情深狗血渣贱暖心治愈呢,谈恋爱又不是考试,非要有个标准答案怎么的。”

    “也别‘可能’了,就是真的,你没想多。”

    温昇看向濮真,一开口就是官方盖章的口吻:“编那支舞是因为你,舞的灵感也是你。亲你是因为脑袋发热,脑袋发热是因为你,总而言之都是因为你。”

    他原来还想说自己长到三十多岁头一次喜欢一个人,濮真不能不让自己喜欢他追他,但想到濮真之前先开了口说他没有替别人做选择的权力,于是便把这句吞了回去。

    “你认识了我8年我才认识你,这次怎么着也该让我先说这个喜欢吧。”

    “我喜欢你的舞,更喜欢你这个人。太远的未来暂时没考虑,但是现在就是总想看到你,想听到你的声音,睡觉也想梦到你。跳舞之外的时间也想和你在一起,因为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温昇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了,在濮真面前的桌面上反扣了两下:“已经给你几天的时间考虑了,你要没考虑好就再想想,同意的话那今天就算第一次约会了。”

    “没有不同意这个选项,吃了我的烤布蕾就是我人了知道吗。”

    他总归是不习惯说正经话,说到最后一句时还是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温昇味儿。

    温昇喝了口水,觉得自己要是当年就那么能说,指不定能拿个高考语文满分来。

    濮真把砝码全留给了温昇,温昇则连同他那些可以铺开的缺点一起照单全收。濮真有些恍惚,但却并不很意外。他本就不是什么犹豫怯懦的性子,只有事关温昇时才会再三审慎。沉默片刻,他看向温昇,认真地问道:“我午休时间两个小时,下午掉个休也没什么问题,你有什么安排吗?”

    温昇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刚刚和濮真说话时满脸理所当然,这会却忽然有些不真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