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昇搭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又枕在了脑后。

    电话那端的濮真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温昇没在说话了,于是便听到了濮真的呼吸声。没一会,那微不可查的呼吸声似乎更加听不见了。温昇正想问他是不是信号不好,就又听到了濮真的声音。

    “我知道的。”

    手机拿远了还不够,濮真手死死地堵在手机收声孔处,似乎这样做就能堵住那多到无处安放的,从胸腔中不断溢出的悔意。

    ※※※※※※※※※※※※※※※※※※※※

    再次重申,请勿代入现实

    第35章

    “就算没有那批入驻b站的主播,舞区也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濮真换好鞋,动作轻缓地关上了门。

    “是的。”温昇的声音里带着点微不可查的诧异,没想到濮真竟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国内舞区乱成一片的时候,濮真人还在法国。他本就是对外界事物毫不关心的性格,再加上上网也不是那么方便,因此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关注点有且仅有orig。连其他舞见的作品他都鲜少关注,更别说周刊。

    了解到这堆乱七八糟的事还是靠的微博,那是凌晨四点,water3转了一条微博,随后秒删。国内的凌晨在法国也就大晚上,刷到那条微博的人绝对不多,但好巧不巧,其中有个濮真。

    濮真动用了他能力以内全部的信息检索、追踪以及分析能力,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弄清了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以及现状。事实显而易见,不难理解,只是濮真看到的要比痛骂着主播毁了舞区的观众要更多一些。

    不是说主播转舞见不行,但没有实力,也不想着提升舞技,全靠以露腿卖肉吸引流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为仅仅是穿着爆点十足的衣服就能够吸引点击,所以不需要对动作进行长时间的琢磨与练习。而不需要大量练习又意味着在数量上可以达到量产,进而霸占整个舞区界面。对于舞区老人而言,自己辛辛苦苦付出时间与精力,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舞还不如动作全盘垮掉的,甚至不能够称为舞蹈的舞有关注度。

    多数舞见都不是职业出身,练舞录舞上传发布都只是出于自己的一腔热爱。当回报无法与期望匹配,热情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这段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你上次见过的落灯花现在是圈内的古风扛把子,但当年其实还有个听春雨,她们两个关系很好,合作得很频繁,圈内都叫她们古风双姝。”手机里传来了轻微的嗡鸣,温昇沉浸在回忆里没多注意,顿了足有半分钟,这才说道:“听春雨就是17年退的圈。”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比起一条路走到底,新旧更迭其实才是一个圈子的常态。新人被首页与周刊所引导,默认并遵循了“只要标配黑丝细高跟和超短裙就能够获得巨大的浏览量”这样的思维逻辑,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骤然膨胀的数据是一个危险的标志,它意味着这个圈子“根基”的组成遭受了洗牌。当这些新涌入的人对舞圈失去了兴趣,转向其他领域,而原有的那批对宅舞抱有最为忠实的热情的人却早已被清洗出局时,整个圈子将彻底崩盘,不复存在。

    然而“主播”并不是引发这一系列变化的根本原因,如同濮真所说的那样,不管有没有这批主播的入驻,舞区的转型也是早晚会发生的事。被大众文化吸纳、同化,最终收编,舞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是每一个小众圈都无法逃脱的命运。

    然而温昇他们却并没有因此而认命。温昇他们不是什么操盘手,没办法改变整个圈子。作为舞见,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跳舞。

    稍微有心一点的人不难发现,17年2月开始,orig官方账号的投稿频率大幅提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温昇四人都保持着最少一周一作的状态。要知道,他们的舞可不是随意那种比划比划过去的划水作品,其中不少还是原创振付。

    这是最笨的方法,但效果却非常直观。尽管o团的舞排名滑落得厉害,但数量上的保障使他们的名字得以长期出现在周刊上。

    “还好有你们在。”

    濮真的这句话分量不可谓不重,然而温昇没有故作谦虚地否认。他嘴角抿了抿,没有急着说话。

    濮真自带屏蔽功能,对温昇以外的人和物向来漠不关心。但那次之后,他开始关注起与orig相熟的其他舞见。濮真密切地关注着舞区的动态,定期追踪数据流量,绘制了一个又一个趋势图,严谨得像个专业的数据分析师。

    orig这个账号就像个顽固的牛皮癣小广告一般,尽管排名并不出色,却执拗地粘在周刊榜上,让人想忽略也难。街舞风格的受众相对狭隘,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涨粉的空间,何况o团四人各自有着不同风格的好皮囊。濮真一期不落地关注着周刊,亲眼见证了刷orig的弹幕完成了从“怎么又是这几个人”到“我粉你们还不行吗”的转变,一如在谷底僵持数月后开始逐渐回暖的舞区。

    有的舞见心灰意冷,淡圈退圈。有的舞见继续坚守,甚至更加地活跃,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言的鼓励一般。

    2017年4月,听春雨投稿告别作,留下一句“江湖不似我来时”后再无动态。

    2017年7月,以各类街舞为主打风格的舞见组合free正式成立。

    2017年9月,舞见组合秦淮接连三天投稿,三作均计入当周周刊,其中再生数最高的一作火花夺得第一,这也是秦淮17年的第一次周刊冠军。

    2017年10月,秦淮发起文艺复兴翻跳企划,参与企划的舞见包括orig全员、free全员、软黏黏、鹿角儿等人,全是具有原创编舞能力的实力舞见。企划反响热烈,在舞区年度盘点中被评为最佳企划。

    2018年1月第3周,orig官方账号投稿原创作品砂之行星,彻底点燃了2018年的第一个月。势头正猛的新人组合free,老牌实力舞见orig、秦淮以及落灯花,再加上已经退圈,被orig请动出山的听春雨,无论是舞见阵容还是歌曲本身都有足够的讨论空间。人们热烈而赤忱地讨论f团炸裂的

    eak和听春雨挥手告别的背影之间暗含的新老交替,讨论舞区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这是舞区进入“严冬”以来,orig第一次重返周刊冠军宝座。《砂之行星》就像是一个无需宣之于口的信号。大家依旧批评舞区卖肉成风,但却不再一味地唱衰舞区。

    正如撸串儿在小号上说的那样,“但凡是见过那些舞见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人,是再没办法轻飘飘地说出舞区药丸这样的话的”。

    这是一场个人与市场之间的战争。商业化和大众化的趋势避无可避,但热爱着这个圈子的人们却在自己力所能及地范围内团结在了一起,挣来了如今舞见主播平分天下的局面。主播们依旧拥有高人气,但优秀的作品总算也有了被人发现的可能。

    算不上赢,但也没输。

    说温昇所在的o团以一己之力达成了如今的局面确有夸张,但无论是局中人的南南北北他们还是旁观者的濮真都心知肚明:如果没有orig,不会有舞区的今天。

    濮真自己就是跳舞的,他很清楚,要保持这种程度的高质高产也需要付出怎样的时间与精力。哪怕是对于温昇这种实力舞见,一周一投所要求的强度也高得近乎苛刻。

    “那时候”濮真的声音戛然而止,耳机里温昇喂喂试探的声音不停传来,他顿了一会,用尽量如常的语气说道:“没什么,刚刚信号不太好。

    他本想和温昇说,那时候他课业繁重,课余时间全泡在舞室里学舞,回到学生公寓挤着睡觉的时间切着几个小号为温昇刷播放量。

    他还想和温昇说,他们做到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但他说不出口。

    “那时候,我看到过你们参加kod和wod的报道。”濮真只是这么说。

    温昇四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直到相关报道出来了,周围的人才知道他们在一周一投的高强度基础上还同时参加了两项世界级别的街舞大赛。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想超越极限地完成什么,则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