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遥远,而且舒君也不觉得与自己有关。可是对周云这样说也是不行的,于是舒君就换了个说法:“我不离开,不光是因为我和他这样子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我是心甘情愿自己高兴的,也是为了查清村子失火的真相,或许有朝一日我能为所有无辜枉死的人报仇。周哥哥,这件事你是做不到的,只好我来。我心中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想先把这件事做完。”

    周云一听村子的意外居然是有内情的,顿时又惊又怒:“怎么会?!”

    旋即又见舒君死心塌地一定要留下,怎么也不跟自己走,又是一阵气恨,觉得他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轻,可自己一时半刻也下不了功夫将他说服,虽然不舍得给舒君脸色看,但提起薛开潮就没有好气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帮到你这个?”

    因为已经知道舒君和对方的关系,很多难听话反而不能说了。周云被长生门教得早就出落了,也不知道多少骂人的话,只好在肚子里生闷气。

    舒君一愣,旋即苦笑:“并不是他能帮到我,只是这样方便一些罢了,我并没有想过要借他的力,何况这件事只能靠自己。哥哥,你就不要问了,总之,我免不了给自己,和村人一个交代的。”

    河边到处挂着灯笼,但柳荫遮蔽了舒君的肩头,周云并未看清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说出这交代二字的时候眼角分明有泪滚过。

    见他心意已定,又反复重申是自愿如此,并没有吃什么亏,周云也只是叹气,拉着他殷殷叮嘱,倘或需要自己帮忙,或者准备离开,该怎么联络自己。无论到时候在哪里,他一定会来帮忙。

    舒君感念他的好心,一一听了答应下来,但心中其实从未起过事成之后身退,真的去找周云的念头。也不知他背叛了薛开潮是否能活命,更不知他复仇路上是否能保存自身,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他已经成了风中残烛,又何必去牵连旁人?

    周云和他虽然已经多年不见,但救他帮他的心不是假的,舒君也觉得温暖,一时既感慨又伤怀,舒君在这种事上就想还是给他一个念想更好。

    二人喁喁私语,其实很像一对。江陵城内这条河不窄,这座小桥只是临水赏月的去处之一,并不能贯通两岸,只好跨过一条支流。远处是煌煌灯火衣香鬓影,此处是柳雾将近干枯,二人临水而立,其实远处看去是一道纵横相连的风景。

    舒君站了一会,觉得自己该回去了,尚未告别,却有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他的肩膀。被训练日久,舒君已经是本能的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下意识扣住那只手试图反抗,却在下一刻被揽住腰往后抱的同时发现了来人的身份,顿时卸了力道,任凭薛开潮将自己带着后退一步,正好站在他阴影荫蔽之下。

    周云发现的自然比舒君早,虽然因对方理所当然又拉又抱的举止心情复杂,但总之还是要讲礼数的,率先开口:“敢问道长尊讳?”

    舒君才刚站稳,听得周云这样问立刻抬头去看薛开潮。薛开潮在那身道袍之外又添了一件黑色大氅,身形高峻不可接近,既威严又冷漠,当真是不可接近,但对周云却还算礼貌,点一点头,在舒君好奇且紧张的目光下只答了两个不带情绪的字:“剑玉。”

    周云和舒君一辈,自然就觉得自己也算薛开潮的晚辈,何况又是陌路相逢,免不了客气一点,对方却丝毫不曾客气,甚至当着他的面把舒君带进怀里就不放开。这是做人师尊该有的举止?

    如同白云出岫的周云到底年纪尚轻,先是瞪了根本没有自觉,不晓得自己已经羊入虎口的舒君,旋即也冷下脸,径直对薛开潮道:“我和小舒失散已经近十年了,自从我被师父带上山后就难有机会回家,居然连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也没能及时知道……幸而前辈慈爱,收留小舒。前辈既是他的师尊,自然是疼爱他的,就如小舒的父亲一般,这样,我也放心了。”

    他的“父亲”二字咬得极重,薛开潮尚无什么明确的反应,舒君却不自在起来,低头不语。

    薛开潮凝视周云片刻,就一口否决了他方才的话:“我无需做他的父亲。你这些小心思也不必要,我自然会对他好的。”

    周云脸色更难看,见舒君只冒出一个头前后看来看去,居然像看戏一样,丝毫不晓得自己是为他才多说这些,忍不住呛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前辈对小舒有大恩,小舒日后自然事你如子。你不做他的父亲还要对他这样,难道还会和他结为道侣吗?”

    这话的本意是要斥责薛开潮准备始乱终弃,根本不看重这个弟子,周云本来也是气得厉害了,话一说出来就知道自己太过了,何况对方若真的是这种人,他说也没有用,就应该把小舒带走才对。

    可他心中自责的同时却发现薛开潮一怔,似乎从未想过后面的事。

    周云又去看舒君,见他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薛开潮只怔了一瞬间,很快就接话:“这是我的私事,不必你来操心。”

    本来说这样一句话对薛开潮已经算是破例,但看看舒君那毫无所觉的表情,薛开潮伸手把他按回去,又多说了一句:“何况他如今是我的人,与你无关。”

    旋即带着舒君离开,甚至不容舒君告别。舒君再迟钝也应该知道他生气了,并不敢十分违逆他,只勉强回过头对周云做手势让他放心。薛开潮用力把他一带,几乎是把舒君凌空提起足不点地往前走。

    不过这个方向倒不是回客栈,而是继续沿着河走。舒君被带了一阵又放下来,想了想,终究开口打破沉默:“主……师尊,他真的是我邻家的哥哥,已经十年没见过了……”

    他本意是说自己出来并不是为了和周云见面——其实这也是说谎,但想想看,往后要说的谎言比这个更严重,也是少不了的,如今又何必在乎这第一次呢?

    相比起来,这甚至已经是一句真话了。

    薛开潮停下脚步看着他,微微挑眉,不像是不生气了的样子:“是么?”

    倒是仍旧语气平直,喜怒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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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福无意之间做了催化剂,还提出了致命大舅哥问题:你会不会娶我妹妹?不娶还睡你是渣男!顺,猜猜剑玉这个名字是哪儿来的?(感觉好无聊啊又不难猜,小薛心事就那么几件还很透明)

    第55章 明月如君

    舒君晓得他不高兴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只好干巴巴答“是”。

    薛开潮也不多说什么,牵着他上了河岸边等待招揽客人的窄窄渡船。夜色已经深了,舒君没料到二人居然要游河,即使方才还打定主意少说话免得薛开潮看自己更不高兴,但也不得不多嘴了:“天已经黑了,一会就要宵禁了吧?咱们不回去吗?”

    他自从到薛开潮身边,还没用过这种怯生生的语气,薛开潮原先不想开口说话,见他这幅样子也就冰消雪融,莫名其妙的恼怒也消失不见,若无其事伸手拂了拂舒君的肩头,捏起一片遗留到这个时候的柳叶,解释道:“太晚了,赶回客栈怕来不及,不如在对岸寻个宿处。”

    舒君愕然:“可是对岸是……”

    那里笑语声喧,他不相信薛开潮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脸色顿时就变得很怪异。薛开潮倒是举重若轻,不以为意:“出门在外就不要挑剔,借他们一间房子住,也不会不准的。”

    顿了顿又说:“幽渊最喜欢漂亮女孩子,从不避讳这些事,你又何必害羞?”

    舒君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震惊。是幽渊居然会对薛开潮说这些事,还是幽渊居然最喜欢漂亮女孩子。哪种喜欢?怎么喜欢?她为什么进勾栏?

    更或者是薛开潮说他不要害羞,别把二人眠花宿柳这件事放在心上?

    修道者万事随心,本来看透了凡尘俗世确实不应该太在意这种事。可舒君毕竟年纪也不大,就算只是去住一晚上也觉得难为情。除此之外,以薛开潮的身份来说,做这种事多少算出格了。

    不过要他劝谏,舒君也不知道怎样劝。何况现在确实快要宵禁了,江陵城这个规矩还是很森严的,不好触犯。事急从权,本来也不必疑虑,舒君所疑虑的不过是这种地方薛开潮进去未必合适。

    薛开潮倒是淡定如常。

    道士在花街柳巷借宿,听起来就像是怪谈故事的开头,即便不出现一两个女鬼,花妖狐魅还是要有的。不过鸨母虽然惊讶,却是见惯世情的人,很快安排停当,甚至奉上一桌酒菜,只是没有姑娘陪坐罢了。

    这个借宿自然不会分文不出,舒君还是给足了钱的,这桌酒菜也算是买来的。鸨母一双利眼看出二人自然是师尊拿主意,像是个得道高人,倒也礼敬,春风满面亲自张罗。

    干这一行的从没有不笑脸迎人的,至少也不会得罪任何人。

    何况她仔细观察,发现师徒间气氛非常,恐怕徒弟是假,真实是养在身边的爱宠或者炉鼎。如今天下修行者也不少,鸨母的生意做得大,什么没有见过,什么不曾听过?能养得起炉鼎的仙人又岂是她能够得罪得起的?

    于是奉上酒菜说了两句场面话就退了出去,顺手也将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