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霍韬也忍不住蹙眉,心烦意乱:“如今都说是这个天气太不寻常,又说是当时永嘉城内的异状导致,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这一个月来天气就在极端之中循环往复,有几天下雪,有几天下暴雨,有几天是晴朗的夏日,有几天阴云密布,大白天走出去也仍旧昏暗无光。自从两位令主先后露过面之后,东方毕竟有人逐渐接手,爙灾祈福,帮助民众,但毕竟太慢了。而霍韬也是清楚的,自己烦心的不光是这一件事。

    他只是抱怨,但舒君正好知道答案,接话:“总是要几个月的吧。”

    霍韬一愣,似乎没想过他会给出自己答案。舒君专心地看着手里茶杯里的液体,慢吞吞道:“毕竟那可是地狱门,不出人命,不被吞噬,不要祭品,已经是万幸,如今这点余波,其实已经算是宽容。毕竟……”

    毕竟当初开云君可没想过饶恕任何人。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是若有所思的停住了,和霍韬说起正事。

    那条蛇缠在他身上进来,见他们的谈话渐入佳境,慢吞吞游进了屏风里面,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霍韬听到翻书的声音,终于确认了屏风后面确实有人。他内心一凛,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只听到青蛇的嘶嘶声,还有衣料悉悉索索,被那条蛇的尾巴搅来搅去。

    倘若那蛇对屏风后的某个人如此亲昵,那么此时此刻那人应该也在像舒君方才在外面一样抚摸那条蛇吧。

    霍韬明明知道屏风后的人的身份不明,且能避过自己的耳目进城,无声无息在舒君这里住下,一定不简单,冒出来的第一个猜测仍然是舒君的心上人。然而这实在太不可能。

    那是长安城高门贵女,如今长安城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副惨状,断水断粮被围困许久,说不定已经是人间炼狱,哪有那么容易出逃?

    但……舒君真的不能救出一个人吗?

    霍韬迟疑了。

    他也知道此事不该自己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不安全,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他惯常装聋作哑不动声色,今天却异常好奇,心里痒痒的,不断试图看穿那面屏风。

    然而交谈终究结束了,站起身告辞的时候他瞥见一抹浅淡的青色衣裾,柔软而雅致,透着一种矜贵与散漫。那条蛇的尾巴青翠如绿叶,压在上面无意识地滚动着,二者纠缠在一起。

    霍韬魂不守舍的出了门,略迟疑了一会,果然听见里面舒君的脚步声转进了屏风后面,似乎十分愉悦的低声笑起来:“做什么捣乱?难道藏起来就这么无聊,有它陪你玩还不够?你倒是没有正事忙。”

    如同抱怨,但终究只是撒娇,且快活而甜蜜。

    霍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回窥见的是绝不该看见的东西。如此陌生,如此渺远,反衬得他好似一无所有,且终将发现,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一文不值。

    他定了定神,匆匆离开。

    一身青衣的薛开潮轻轻揉着小蛇抬起的脑袋,向后靠了靠,示意方才有正事要忙的舒君过来。姿态理所当然,笃定了舒君会听从。

    舒君坐在他怀里,也忘了抱怨他故意捣乱的事,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再过两天,最多两天,这事就定了,我们一起出去玩一玩?”

    薛开潮把格外乖巧,独属于自己的少年人抱进怀里,有一阵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心满意足。他不打算告诉舒君被凡人觊觎的这件事,毕竟天上的星星璀璨发光,就自然有人想要据为己有。

    片刻后舒君在他身边抓到一条幽蓝的触须,立刻警醒,睁大眼睛看着薛开潮:“幽泉来信了?”

    薛开潮叹息:“是,有点事,要我回去处理。”

    舒君沉默。

    薛开潮凑过来摸摸他,柔声细语:“我等一会就走,等你这边事毕后,我来接你?别不高兴?”

    舒君明白这已经很黏糊了,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动了动嘴唇,软绵绵答道:“好。”

    反正那一天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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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帝乡其实是仙乡。

    第120章 江陵之夏

    薛开潮究竟是被什么急事叫走的,舒君并没有追问。现在的要紧事也就那么几件,如果不是薛李两家残余势力垂死挣扎,试图勒索,舒君就想不到什么了。

    这种事舒君还不怕薛开潮处理不了。

    这两家若是安稳不动什么事都不会有,说不定薛开潮一时间还想不起来收拾他们,此时动了就是错。

    听说李菩提离开之后,薛李两家终究爆发了一战,看来多年来的积怨极深。再加上薛家人遮遮掩掩从来不曾承认和薛开潮之间的不和,李家又已经眼看着李菩提带走了令牌,全都失了理智,那一战也够惊天动地。

    舒君是没有亲见,但对这两家越了解,他就越明白这一战不可避免,发生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那时候,薛开潮也是故意置之不理的。

    这一战后两家才真正凋零,现在拧成一股绳也没什么用了。

    薛开潮敢于在李菩提的沉默之下主动接纳他们,显然不是准备重新将他们供起来,给他们机会重新壮大。偏偏两家的残部是最顽固执拗的那部分,对曾经的荣光念念不忘,没有运气,也没有眼色。

    舒君独个待在霍韬这里,也猜得出这些人的下场不会好了。

    或许从一开始薛开潮就决定了摒弃家族的影响,使令主和法殿的地位相对独立,也更有权力。这种改变虽然有个复兴的名头,但其实是在夺取新的权力,注定要有争斗和摩擦。

    一定有人被牺牲的。

    舒君一路看过风波,但并未有机会察觉其中每一丝异常的颤动,只是曾经也险些被牺牲,现在倒是可以安然端坐,甚至连正在发生什么都不必关心了。

    他在这里滞留的这几天,就连霍韬也突飞猛进,将他的岳父推向义军联军首领的位置,自己则隐隐成为了其下的头一号人物。舒君看风起云涌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知自己也是漩涡之中引人注目的一号人物。

    所有人都相信霍韬从他这里获得了无人能比的支持和承诺,甚至把他看得妖异非常,简直怀疑他能逆天改命。

    舒君自认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适时帮了霍韬一把,替他铲除某些冥顽不灵的敌人罢了,且手法巧妙,都做成了偶然事件,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自己,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是谋杀。

    人类的脖颈真脆弱。

    霍韬的敌人五花八门,分布广泛,身份也不一而足,不过数量倒不是很多。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和光同尘才是自己的出路,因势利导最轻松,不必把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剪除。那还有能用的人吗?

    何况,舒君的出价太昂贵了,他未必负担得起大开杀戒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