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死不算什么新鲜事,可活着,也并不更为新鲜。”陆松宇声音冷清,和那年求死是一样的。

    程书翎转头看他,心情复杂,久久找不到话来回,只得尴尬地问:“这是什么鬼话?”

    “是叶赛宁的诗。”陆松宇缓了缓,便又开始说,“他没有杀成,是因为我爷爷来了。”

    陆松宇的爷爷是追着父亲进房的,那时陆松宇的母亲已经难产逝世多年,又因为陆松宇从小命硬,一直没人再愿意嫁给父亲,陆松宇成为了这个家的独苗,爷爷气喘吁吁地骂道:“你想断子绝孙是吗?”

    “老子断子绝孙也比死在这孽障手上好!”父亲憋红了眼,手上菜刀挥舞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砍下去。

    老人生怕儿子一不小心就酿下大错,生拉硬拽地要把陆松宇拖出来。陆松宇两日水米未进,这个跌跌撞撞的样子落到父亲眼里,竟是要逃跑,父亲气血上涌,一手猛然抓住人,菜刀不假思索便往人身上劈!

    爷爷瞳孔皱缩,唾沫乱飞:“你这个天杀的孽障!连亲儿子都杀,天打雷劈啊!”

    陆松宇那时候想,其实有些文学作品里写得不真实,他并没有马上感觉到疼痛,反倒完完整整把爷爷骂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随后眼前一黑,几近晕厥。

    父亲也是个胆小的,从来只杀过猪没砍过人,一看陆松宇的白衬衫红了一片,菜刀边缘也滴着血,一下便慌了神,“踉跄”一声,菜刀松落在地。

    邻居早就听到动静,三三两两的过来看热闹,一个老婆婆拐杖敲地:“造孽啊!这个孩子命这么硬,要出事的啊!快点去庙里请个和尚来啊!”

    那个时候陆松宇已经没有了知觉,再醒来已经是在镇上的卫生院,病房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隔壁床的老人呕吐的臭气,陆松宇胃部翻涌,差点就吐出来,身体一扯,背后的疼痛几乎要把他再次杀死。

    他听见爷爷和父亲在外头争吵的声音。

    “这个狗娘养的不止命硬,还是个变态!”

    “我不管,陆家的香火不能断,不然我就先捅了你!”

    “他是生是死都是一样,你不要想什么死了还有人给你上坟,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要跟男人跑了!男人跟男人!变态到这种程度,你还想香火?你出去了老脸都挂不住,别人都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算命的真是没说错,就是命硬!克死了他弟和他婶,克死他奶奶,你也要被克死!早知道当年就听算命的,把他丢出去,那个时候想着是个男娃,不舍得丢······”

    “你······”爷爷气都喘不上来了,“你说的什么?”

    “老不死的!”父亲尖叫起来,“医生!快点来啊!死人了!”

    老人伸着一个手指头,颤抖着指向儿子:“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是要把全家人都克死啊!”父亲根本没有回答爷爷的话,“老子也一头撞死算了!”

    “快让开!”护士赶来,匆匆把父亲隔开,把爷爷抬上了担架。

    爷爷是高血压,情绪一上来就头脑不清,人都快晕过去了,那天在医院一查,才知道有心脏病,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陆松宇伤没好就出了院,父亲并不允许他参加爷爷的葬礼,他的伤口处理得匆忙,发起了高烧,一个人晕晕乎乎地回了学校,后来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村庄。

    “不是,”程书翎想,这都什么魔幻现实?“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陆松宇已经盘腿坐在了地上,脚边一地烟头,看着颓靡不堪:“你问。”

    “命硬是什么鬼?”

    “你知道艾青吗?”

    “大堰河?”

    陆松宇点点头:“艾青出生的时候就被认为是克自己的父母,所以才被送到大堰河身边长大。我比他还要惨,算命的说我命硬,不仅克父母,还会克死自己亲近的人,所以最好不要有父子、母子关系,否则家里会不平顺。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把我送给别人养,可是他们不愿意。他们觉得第一胎是儿子是天大的福气,也很怕将来生不出儿子,会断了香火,才把我留下来。”

    果然封建迷信害人不浅!程书翎愤愤骂道,又接着问:“那你弟和你婶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婶,其实就是我妈妈。”陆松宇看着程书翎眉头一直紧皱着没展开,就知道他接受不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算命先生没办法,给了他们第二个解决办法,就是让我管他们叫叔叔婶婶,后来的发展有点狗血,我开始被同龄人嘲笑没有爸爸妈妈。”

    那个时候陆松宇六岁,上了小学,他在一个晚上跑到妈妈面前,满怀着欢喜的期待,轻轻喊了一声“妈妈”,他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不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母亲当时怀着第二个孩子,反应过来后脸冷得像冰霜,劈头盖脸骂了一句:“瞎叫什么?”

    陆松宇一愣,难道这不是妈妈?他真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那就是孤儿?

    吃饭的时候母亲把这事跟父亲说了,陆松宇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些期待,他想,也许父亲会认为他是对的。可是他没有等到父亲的话,只等到一个响亮的耳光从上方落下,力气太大,连他面前的碗都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小陆松宇还没有从火辣辣的疼痛中反应过来,父亲的巴掌又清脆地落在他瘦弱的背上,一起到来的是粗声粗气的质问——谁教你的?乱叫什么?想死是不是?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没有乱叫,不想死。

    陆松宇眼眶里积满了泪水,趁着低头时偷偷落了几颗大的,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只在心里默默回答了这几个问题。

    他第一次知道了期待落空是什么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迷信害人不浅~

    存稿我都放好了,如果jj不抽风,每天12点就可以看到更新啦!

    第32章 好朋友

    这都是什么鬼?程书翎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不顾外头寒风萧瑟,把所有的窗都打开了,他得清醒清醒。

    “你接下来不会是要说你妈就死了吧?”

    陆松宇点点头:“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没保住大的,也没保住小的。他们查过孩子的性别,知道是个男孩,那时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把我送走,但是我没有让他们如愿。”

    程书翎全身上下都硌得慌,就陆松宇的长相,这都舍得送出去,心得多硬啊?

    “这事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听听就算了,你一个正儿八经的教师,教师展板上的教育理念写的还是驱逐愚昧,消除黑暗,你不能信啊!”

    “我本来是不信的,”陆松宇低着头,“我曾经发过誓,要脱离这个牢笼的,但是······”

    但是,学长也死了。

    整整二十年,他的亲人与爱人相继离世,他甚至不敢说不信。

    “程书翎,你会害怕吗?”

    陆松宇的烟已经抽完了,两个人都是靠墙坐在地上,北风“呼呼”地刮,吹得脸颊和双手一片冰凉。程书翎笑:“怎么?你还想吓退我啊?”

    “程老师我从小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哪怕是你,我也觉得不必有来生,你这么好,我怕这辈子没积够功德,下辈子碰不上你。”

    陆松宇“唰”一下,落下两行热泪。

    程书翎把陆松宇揽进怀里:“你该早些和我说的,自己藏这么多心事,怪不得天天都没点表情。”

    陆松宇傻了,他原本想说了这些就跟程书翎一刀两断,可是他掌控不了程书翎,反而被程书翎带跑了。

    可是不对,陆松宇,你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离开,一个人死去。陆松宇靠在程书翎的胸膛上,喃喃念道:“当众人齐集河畔,高声歌唱生活,我定会孤独返回空无一人的山峦。”

    为什么要这样悲伤呢?程书翎揉揉他的头发:“不对,应该是,你是我的半截的诗,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你真快乐呀,陆松宇想。“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

    程书翎倒吸一口冷气,心想你可真是个杠精,拉下脸来:“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和一切圣洁的人,相聚在天堂。好了,不许再背海子的诗!”

    怀中的人没了声音,程书翎不由得想是不是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好,于是补救似的说:“听程老师给你换一个,我只能相信善总会降临,在遥远的未来,降临众生,而每个冬天都将化作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