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秦弱秦,并非徒有虚名,实在是真弱。当年穆公资助重耳,却不想重耳成就了晋国霸业,晋文一薨,穆公立刻发动了对晋战争,两战全败,从此之后东进之路被堵死。

    巴蜀又拿不下,南进不能。本以为晋六卿之乱会有机会,可谁曾想活下来的韩赵魏三家联合一起至今还未翻脸。

    到现在,西河失手,吴起守住西河,秦人只剩下渭河平原。

    可是秦国贵族们还在忙着争权夺利,想要学习魏国这样变法实在难以实行。

    公子连年纪不大,但身边跟着许多在最诡谲隐秘的秦国宫廷中长大的侍从和士。

    耳濡目染之下,年纪虽然才二十,可内心已经苍老成熟的仿佛烂熟的桃子。

    他知道魏斯善待自己的原因,也知道自己纵然提防着魏人,但在表面上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继续等待着机会,等待着一个让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而不是在这之前就死在这里。

    魏人的政策值得学习,尤其是值得弱秦学习,但此时此刻却不能露出丝毫警惕的神色。

    自己的身边,遍布着魏人的耳目。

    名义上是保护自己免遭专诸刺僚那样的事,实际上就是在监视自己,以确定自己是否是一个可以扶植的君主。

    此时,公子连的身边站着的两名死士不是魏人的耳目,而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死士。

    两名死士手握铜剑,站在公子连的身旁,与公子连一同盯着前面的三个人。

    三个人自称是叛墨,自东方远道而来,聚集的是一同叛墨的三十人之心,直言不讳地说想做一件雪中送炭的事。

    雪中送炭,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

    公子连这样想着,然后不知道怎么想到了雍城的雪、雍城的炭。

    他离开雍城的时候只有五岁,但却觉得此时自己想的那些雪、那些炭,就该是雍城的雪、雍城的炭。

    雍城到底什么样呢?公子连已经忘了,却依旧记得雍城的名字,如此清晰。

    第九十章 雏鸟新啼风云动(四)

    此时正值炎夏,三名叛墨却要送炭,公子连也不嫌热,反问道:“我有铜炉,非良炭不燃。三位自东方入此铜炉,有什么本事可以做雪中之炭呢?”

    廪丘的事,公子连有所耳闻,这是一件关系到三晋强弱的大事。

    他一直盼着西边传来消息,比如魏都传闻秦人借机东进、取河曲,或是吴起忽然得了恶疾病殁之类的消息,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西边的消息听不到,东边的消息也就听得多了些,知道了廪丘之战前叛墨用绳索翻入城墙说服公孙会、并且破败了田布挖隧道攻城的战术。

    他对墨者有所耳闻,但却不喜欢和墨者交流,反倒是对西河儒的那些人青睐有加。

    问过之后,三名叛墨中身材高大的一个站出来,指着自己的佩剑道:“我可十步杀人。亦可防十步杀人。”

    一名身材矮小、满脸精明神色的人道:“我可凭口舌,千里杀人、流血漂杵。”

    最后一人道:“我无公子能看上的本事,但我们这三十名叛墨,却可以编户齐民,以万千戈矛弩箭杀人。”

    公子连一连听了三句杀人,笑道:“墨者不好杀,你们却有杀人的本事?”

    身材矮小号称能用口舌千里杀人的叛墨不卑不亢回道:“诛不义,岂能不会杀人?我等叛墨,忘了义,但杀人的本事还没忘。”

    公子连有心做一个广收宾客的贤人,身边的死士却必须做一个提防他小心的小人。

    于是死士率先道:“公子最喜剑舞,不妨舞剑以娱公子。一人舞剑无趣,还请同舞。”

    说完迈出一步,身旁另一名死士站在他原本的位置,防止出现专诸刺僚那样的事。

    叛墨跪坐在地,将短剑放好,等公子连那边的人送来木剑。

    木剑在手,行礼之后,两人根本没有做出剑舞的姿势。

    此时的木剑不长,都说三尺剑,但这三尺却是周尺。

    叛墨右手持剑,左手在前,随意地挥砍了一下,像是展示自己会舞剑一样。

    死士只看了一眼,心中暗笑,心说听说东方剑客极多,但只怕都是些市井见好勇斗狠之人,并不懂真正的军阵厮杀之术。

    剑伤人,靠刺。

    寻常人持剑,下意识地就会去劈砍,但劈砍距离长,而且很难杀人。

    秦人多与义渠交战,对方少甲,因而秦人刺剑用的不多,这些死士都是自己搏命搏出来的,对面叛墨随意挥舞都是劈砍的姿势,而且无用的动作太多,死士心中已有几分瞧不上。

    铜剑不重,最上等的好剑也不过四五斤,但拿在手中全靠手腕力量,挥舞一两斤的剑就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毕竟剑的重心与剑柄和手腕间的距离太远,费力极大,真正的好手是不会做无用的挥舞动作的。

    死士已经不需要再公子连面前展示自己,但觉得这些人的本事稀松,只怕没有什么用处,所以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以让这些人羞惭而退,也好显西秦本事。

    心中计较,不想叛墨却先出手,快速向前迈出一步,忽然刺向了死士的心口。

    这已经有几分战场搏命的意思了,死士却不担心,身子朝右快速闪了一下,抓住对方轻进的机会,朝着叛墨的咽喉刺去。

    死士觉得只要瞬间就能分出胜负,也好让公子明白这些人不堪大用。

    可就在他刺向叛墨咽喉的时候,叛墨刺向他心口的那一剑忽然收回,空着的左手猛然抓向他的右手手臂。

    死士心中暗惊,没想到对方的速度如此之快,刚才刺向自己心口的那一剑只是虚晃并未使出全力,就是在骗他出手。

    这死士都是多少次拼命搏杀中练出的,只看这一下就知道对方是个好手。凡事善于用剑的,必不挥砍;凡是能够虚晃欺骗的,也必是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