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木更高处,则是一排木头所制成的,宽宽长长,看上去就像是横放的杵盾。

    那些吃饭之人显然已是习以为常,坐在横木上,一边吃着一边和旁边之人闲聊,多说些过几日麦收的事,或是村社间的见闻。

    上面虽写着酒,却少有喝,只因昂贵,实在不是这些村社人所能消受的,即便今年年景不错又似乎能收两季,却依旧少。

    苇带这商人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便各自要了各自的食物。

    商人也不认得许多,只要了在陶邑商丘听闻的几样,却大多没有。

    苇则要了一大碗的鱼丸汤水,就是旁边河里的鱼,全部用石头砸碎后掺上麦粉,扔到热汤之中,按此时的叫法应算作齑糜。

    又要了两张烤的硬麦饼泡进去,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口,说道:“这汤水不要钱,只是鱼丸要钱。若是无钱,只带着粟米做好的饭,来讨一碗喝也行。”

    喝了几口,正和商人谈着一年前适在商丘村社弄鱼篓的事,就听到后面一女子喊道:“哥,你怎么在这?”

    女子边说着,边回头和后面的人说了几句稍等之类的话,苇回头看到是妹妹芦花,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却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兄妹俩互相打量着,也不回答,先各自笑了起来。

    商人打扮的那人看着这个面色因为日晒而有些黑的女子,觉得眉眼很好看,只是打扮的极为古怪。

    一身白色的、沛县人或叫鬼布或叫棉布的长袍,头上还有一个样式古怪的冠帽,女子少有带冠的,极不寻常。

    帽冠的布料很长,所有的头发都收拢在里面,看不出里面的头发是什么模样。

    肩膀上斜背着一个麻布的兜袋,里面鼓鼓胀胀地不知道装着一些什么。

    商人觉得,有点像是楚人巫觋穿的服饰,又不太一样,总之不像是正常女人的服饰。

    商人却不知道这样在他看来古怪的服饰,在沛县的各地却受人爱戴与尊重。这是可以治疗病痛的人穿戴的服饰,或许只能治几种病,但却至少可以治。

    即便少,之前也没有人去尝试治过。最少的有,也比没有高出无数倍。

    商人隐隐听到兄妹俩的对话,大约这个女子是墨者的巫医。在他看来巫医不分,却不知道在墨者内部已然分开。

    那些斜背在肩上的布兜里装着的都是些草药,一些名字商人也从未听说过,但听这女子的意思可以治疗毒蛇咬伤。

    听起来好像这女子要和后面那几个墨者的巫医去各个乡亭,准备应对收麦时候的毒蛇咬伤事,同时收集各个乡亭的一些治疗疾病的传承下来的草药,整理出来。

    商人暗笑,心想这些墨者还真是古怪,似乎什么都要管,只要赋税收上这些事与治人者何干?

    如今就算学到了这些,西河守、季充君就算想用此法,又有谁人来做?

    天下为利天下可以不惜身的人多在沛邑了,又去哪里去寻?况且那样的人若是天生如此,何必不去直接找墨者?

    听到最后,他似乎隐隐听出了这女子似乎和适很熟识,也并不隐晦那种相思之意,此时女子多是如此。

    只是提及的时候有些黯然,似乎如今很少见,各有所忙。

    但这黯然很快消散,换来的是一种商人从未见过的、女子不应该拥有的、做事与忙碌的心思。

    咭咭格格地说起了上个月发了些钱、草帛、好看的衣衫、刷牙的猪鬃刷等等,或是哪怕学会了写几个字的事,任何一件都可以说上好久,做哥哥的听起来也不沉闷。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后,终于分开,女子与身后的那几名类似楚人巫觋打扮的墨者一同离去。

    苇似乎还在回忆刚刚小妹说的那些关于相思爱慕却少见的话,终于哎叹了口气,摇摇头。

    商人却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国风》中的一句诗,心中默唱:“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又想,士可脱,是可做事成业立名,刚才那女子也隐隐有做事成业的心思,只怕未必便不可脱。

    第一二三章 半岁荏苒弊邑治(三)

    沛郭乡外面乱哄哄的时候,墨者内部什伍长之上的人,大多聚集在一个泥土墙围成的院落内。

    按照规矩,每隔三天就要来这里听一次讲天下大势,以便让墨者内部对天下的局势有所了解。

    下面听讲的人,并不只是中层墨者,包括七悟害、巨子之内的人也都各在下面听着。

    具体讲什么未定,也未必是同一人讲,今日正好轮到适讲。

    他背后的木板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山水地形图。

    伏牛山这座距离此地数千里的山脉用密集的三角形作为标志,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伏牛山这座位于楚国内部山脉的重要性。

    伏牛山两侧的山谷缺口平原,左侧向北是三晋韩与周之洛邑;右侧则是郑国。

    向南,则是楚国的几处重县,拱卫着楚都。

    伏牛山右侧,再向右下方则是桐柏山、大别山两座山脉。

    桐柏山、大别上向北,是楚国攻占的陈、蔡,以及淮河平原,再向东是与吴越争夺了将近百年的淮水以北区域。

    原本模糊的地理概念,被这样的地图解释的很清楚,大部分墨者也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味道,静静地听着适在前面讲诉。

    这一次讲诉,并非是适自己决定的,而是七悟害与巨子商议后,让适提前给墨者做一下心理准备,做好上下同义做那件大事的准备。

    适拿着一根木棍,指着伏牛山以北的平原地区,指着洛邑道:“昔年,周天子手中有十四个师。宗周六师、成周八师,外加直辖的虎贲。后又成军,天子六军,若天子之势不衰,一共三十个师。加上天下共主的地位,楚人原本又自称蛮夷,其迫可知。”

    适把手中的木棍指向了后世的南阳方向,说道:“后天子势微,楚灭吕、申、息等国,但当时楚人还未得到淮水以北,陈蔡亦千乘之国,所以若想北上中原,只有两个方向。”

    “沿伏牛山左翼鲁关北出,威胁伊阙、洛邑和周天子;从伏牛山右翼北上威胁郑国,保证郑国在晋楚之间摇摆,随时可以攻击晋国。”

    “鲁关、申、吕、息、叶等地,正是楚人与中原各国争霸的争锋线。晋人南下,必经此地。而楚人只要守住,不但可以北上,还可以向东不断威胁淮水以北,寻机拿下陈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