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引发了楚王被政变谋杀、引发了楚国继承权内战、引发了楚国贵族大批战死、引发了魏人地强势崛起、引发了魏赵决裂、引发了魏人迁都、引发了楚人变法,也最终引发了墨者在阳城全灭的惨剧……

    这从不是宋楚之间的事,而是关系到整个天下将来走势的大事,适不得不慎重也不得不提前准备。

    有些话此时不能说,但此时可以说的,已经足以让在场的墨者震撼。

    墨子等适说完这一切后,便道:“如今城内局势,你我都清楚。城内六卿与司城相争、宋公又新继位、司城与楚人有仇而与三晋有盟……种种这些,我们不得不考虑。”

    “若是真的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那么如果终究要出,不如我们引他们出来,这样我们才能保持主动。”

    话已至此,墨子也不再隐喻,直接说出了这几日的全部计划。

    城内那些肉食者,不能够知道墨子对付楚人的攻城只需要很轻微的手段,而楚人攻城看起来又有些猛烈,加上月前那诡异的夜晚篝火和自刎而死的那名守城之士,都让墨子感觉城内要出事。

    既然可能要出事,那便引蛇出洞,把握主动权。

    楚人攻城,便调集大量的力量集中于城墙之上,做成全员守备否则不能抵御楚人的姿态,让城内宽松,给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一个看似绝佳的机会。

    他们若动,随时可以调集人手,插手到他们的内斗之中,成为城内一支可以决定双方胜负的力量,从而平衡贵族、国君、六卿、司城之间的势力,有别于鬼神监察的盟誓来维系墨者想要得到的承诺。

    之所以敢于这样,就在于墨子有足够的信心:守城用不到那么多人,所以可以做到一边守城,一边参与城内的斗争,而且还保证城墙不失!

    没有这份自信,没有这种实力,也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二一五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十)

    这份自信所带来的种种,其实早已开始实行。

    不管是适掌管的宣义部开始进行利益宣传、还是将司城皇的私属死士调集去守城,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但要调集司城皇的部署,还要造成一个楚人攻城太过猛烈以至于多数人都要上城墙的假象,来促使那些可能动手的人尽快动手。

    总有一柄剑悬在头顶,不会舒服,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想办法引诱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落下,这样才能主动应对。

    这样的手段,在场的这些善于击剑的墨者很容易明白。

    他们觉得,这就像是与人比剑之时,故意露出的破绽,而对方若是抓住这个“破绽”,往往反受其害。

    墨者没有调动与司城皇敌对的贵族的私兵甲士,只是派人去说了几句走个形式,被婉拒后就再也没去。

    现如今楚人就在城外,在场的墨者相信,如果城内有人真的与楚人勾连等待机会发动政变,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不可能比这个再好了。

    因为墨者一直没有透露他们想要靠自己穿阵胁迫楚王成盟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围城,天下绝大多数人都相信这一场围城战最终还是会变为新一轮的晋楚争霸。

    这种信息的不对等,造就了这场对于部分贵族而言“千载难逢”的时机。

    只是片刻,在场众人都同意了墨子的想法,于是墨子开始分派任务。

    除了适的目的,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理由:在最终穿阵攻击之前,解决掉城内的隐患。

    墨子可不想自己这些人出城拼命的时候,城内有变,城门一关,墨者自此绝于世!

    ……

    次日一早,墨者在城内遍传号令:楚人即将攻城,此次攻城非比寻常,需要全员守卫。

    许多人被调集到城墙附近驻防,城内的正常的围城生活第一次被打乱。

    司城皇所有的私属被调离了司城皇身边,编入敢死之士,做好一旦楚人攻城不顺便展开反击的态势,而且这些人距离司城皇登城守卫的地方遥远,带队的也是墨者而非司城皇的家臣。

    守卫宋公的甲士,被调集了一些,加入到守卫城墙的任务上。

    那些忠于宋公、或是宋公的直属士如公孙泽等,也都纷纷调派到城头。

    整个商丘城,看起来是外实内虚,几乎城内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城墙上。

    为了演好这一出引蛇出洞的戏码,墨子没有动用“下磨车”、“艾毒烟”、“泼热油”等等可以轻松破解楚人蚁附攻城的手段。

    只是观察到了楚人四个精锐队列的主攻方向后,在那里调集了一批城内精锐重点守卫。

    剩余地方,都是楚人的徒卒做佯攻,城头也和那些墨者明知道是做佯攻的人打了个有模有样,看似的确疲惫。

    至少,城内看起来是这样的,却没有人注意到楚人真正精锐的四个主攻方向,根本没有搭上城头的机会。

    而那些做佯攻的楚人徒卒,遇到的也是一群“舍不得”用弓箭而是用木头石子来战斗的商丘平民。

    双方死伤都不大,因为徒卒士气低下,根本不可能对守城一方造成损失。

    真正的楚人精锐,又早已被守城无数的墨翟看破,用了一些手段遏止了对方的进攻。

    甚至为了将一出戏演好,在傍晚楚人收兵的时候,墨子还派出了司城皇的私属死士以及宫廷甲士组织的反击敢死之士,趁着楚人收兵的机会来了一场机会绝佳的反击,导致楚人的一场溃乱。

    是夜,墨者又罕见地命令所有白日参加守城的精锐,全部留在城墙附近,禁止乱动,只说是今日楚人虽然溃败,但是夜里可能偷袭云云。

    一时间,夜里城内看上去紧张无比,似乎商丘城内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城墙附近。

    看似空虚的城内,依旧有一股隐藏的力量,他们也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大尹等人再次聚集,这一次不止是他们,还有他们自己的甲士死士,准备趁着今夜弯沉他们谋划许久的大事。

    大尹先道:“楚人已动,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临。墨者守城耗费全力,只是商丘仍在,楚人不能攻破,但也足以让墨家众人心思全在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