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利用我,我也一样可以利用他。我要做堂堂正正的国君,而不是别人扶植的傀儡。”

    “古有秦献、晋文,若无献公之力,文公如何能成霸业?可霸业既成,秦晋依旧开战,这不需要担心。”

    “于国内,公族贵族多有支持我的。我也知道做了国君之后,这世卿贵族的制度总要变革,才能有利于国君,但现在我却可以借用他们的力量,等我站稳之后再行大事。”

    “哪怕就算是堂兄的邯郸,也有许多富户支持我。墨家在邯郸,使得许多人不能得利,前些日子便有冶铁从业的郭氏派人与我暗谈,邯郸富户可集死士八百、金三千。”

    “况如今齐侯田氏有求于魏,此事若是魏人参与,三国同力,何愁事不成?”

    公子朝见父亲似要有话说,微笑道:“父亲放心。魏韩齐不会索要城邑以为酬谢。魏人之心,在泗上中原,墨家盘踞,其势已成。若求泗上,就需魏赵合盟。”

    “堂兄为了积蓄力量,和墨家走的太近了。魏侯做公子之时,于牛阑邑败于鞔之适,这是他平生之耻……”

    赵侯摇摇头,说道:“我不想问这个,我想问,你若叛乱事成,夺得君位,又将如何治赵?”

    公子朝朝着父亲跪下,三拜之后道:“这是儿子已经想清楚的。我既然叛乱为君,那就一定要做出一番大事,兴赵氏,将来无愧去见赵氏祖宗。”

    “墨家如今也有马镫、火药,胡人不足为虑。”

    “如今赵地南有魏韩、西有蛮秦、东有富齐,所能扩展者,唯有北上。原本不能,胡人善射,可如今马镫基友,农人亦可乘马,又有铁器火药之利,胡人不足为惧。”

    “我观索卢参所言的北地形势,父亲当年曾于高柳出发游幸云中,沿河一带土地肥沃,只是欠缺人口。”

    “我如今才二十有余,尚有时间。以十年稳国内之政;以二十年变革制度;以三十年迁人口往云中、九原。”

    “于内,占据墨家的作坊工坊。于外,结好魏韩,不取中原之地。北上云中九原。”

    “一旦势成,云中九原可入秦、挟西河。高柳可谋燕地、中山。待中原有变,赵得中山、云中、九原、西河,则霸业可成。”

    “魏人不敢谋赵,只希望魏赵合力。我们只要让出中原泗上,不取卫齐,那么魏必与我盟。”

    “魏求泗上,必与墨家争。西河之恨,秦人不忘,如今洛水相隔正在变革。田氏一族,野心勃勃,既取侯位,必不肯甘居人后,必求桓公之业。这就是我可以利用的形势。”

    “赵之基业,不在濮水卫齐,而在中山、北境、九原云中。”

    公子朝说的勃勃壮烈,赵侯听的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许久说道:“既如此,那就做。”

    “若成,最好。”

    “若不成……”

    赵侯看了看儿子,叹息道:“若不成,若你堂兄真的已经坐稳了君位……你哪怕是在逃亡,我相信你就算逃亡,也会判断出来是否还有如秦公子连一般夺位的机会。”

    “若是真的再无机会了,记得把你对赵国基业的看法,告诉赵侯,告诉你的堂兄……”

    公子朝再拜称是,说道:“若真有一日,我觉得已无机会,我会说的。父亲,如今你还能帮我什么呢?”

    第三十三章 英雄

    赵侯看着儿子,沉思许久,缓缓说道:“多活几日。”

    这就是他所能帮助儿子的最后一件事了,之后的事,只能凭借政变才完成。

    分封制下,贵族臣子不是单纯的臣子,更是有资格和君侯讨价还价的合伙人。

    一言九鼎这样的话,还轮不到战国之始尚未完成变法的国君来说。

    公子朝想了一下,再拜感谢,知道这就是父亲所能帮自己的最后一件事了。

    这一次谈话后的一个月,阙与君的事终于在中牟引发了轰动,墨家的宣义部将这件事定性为害天下之举,已然在中牟的国人中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若是法度严明,这也不过是件小事。

    然而,这件事终归只是一道引火索,背后涉及的是公子朝、公子章、旧贵、游士、守旧、变革之间的争斗。

    赵侯还在坚强地活着,继续拖延着这件事,反正他已经活不长了,拖下去、拖到自己死,这就是对儿子最为有利的事。

    至于身后之名,若是儿子获胜,名声便不会差。若是自己的儿子失败,自己的名声也会被后人所抹杀,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提前引动的赵国公子之乱,如同放在湖水中的、发臭的肉饵,吸引了各国的人为此奔波。魏人、齐人、秦人、韩人、墨者都围绕着这件事活动,中牟与邯郸,到处都有满脸警觉之色打探消息的人。

    乱局之下,索卢参等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市井间讲诉了许多西行的故事。

    剩下的事,已经和索卢参无关了,他需要在赵国的局势彻底乱下来之前,回到泗上。

    数百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在赵国君臣围绕着阙与君是否该惩罚、是否该收一些世卿封君的土地权力、是否应该严明国法等事争论不休时,越过了黄河,在齐国前进。

    队伍比抵达邯郸的时候人数更多,多出来的那些人正是秦人的使者,以及使者团内偷偷隐藏的几个人。

    一辆马车内,一名壮实的、年纪在五六十岁的老人正在颠簸的车内看书,时不时停下看看外面的风景,却少感叹。

    老人头发灰白,精神却极为矍铄,身躯雄壮,显然年轻时候也是个击剑角力的好手。

    坐在那里,头上无冠、腰间少玉,但却自有一番气度。

    同车而行的几人都持利剑,少与外面接触,即便吃用也都是从外面送过来。

    这人的名字,连带队的墨者都不清楚,但却知道这人极为重要,因为带队的秦人正使也时常出入那辆马车。

    曾与索卢参坐而论道辩论农业与工商谁才是让天下财富总和增加的高个之人此时正在车中,坐在那个五六十岁老人的右侧,以示尊重。

    “前面就是马陵了。”

    高个之人说了一句,那老人点头道:“过了马陵,前面就是你们与胜绰成名之地。廪丘一战,三晋封侯,你们经过那里,岂不是要凭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