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讨论之后,一云中的墨者道:“人手也不足,高柳那边还要再派人来吧?”

    试探着问了一下,既是诉说一下困难的事实,也是想侧面问询一下自己这些人的安排。

    特派过来的墨者笑道:“何止高柳。泗上那边也会派人来的。高柳的人手一旦再涌入数万人那也不够,泗上那边应该早做了打算。”

    “顺带着,我再宣读一些暂时的人事安排,你们到明年夏天,可能要被调回泗上,重新学习。”

    若是别人听到重新学习这样的字眼,难免会觉得墨家的事实在太多,要学的也太多。

    可在这些人听来,却是一件大喜事,调回去学习意味着他们可以步入更高一层,在墨家已有的体系之内,学习意味着前途。

    他们并不知道整个赵地墨家已经控制的地区,许多人都接到或者提前被通知了明年要回泗上或者高柳学习的调令。

    这一次齐墨之战结束后,墨家急需至少一倍以上的干部。淮北、河套云中、莒等地都需要大量的干部,这也算的是上一些人的机遇,急剧扩充的地盘也带来了许多人提升一步的可能。

    泗上的教育体系可以保证大量的“候补官吏”,但是从“候补官吏”变为合格的官吏,还是需要足够多的引路人,即便泗上之前的许多部门都存在一实一虚两套班底,可真正用起来的时候还是捉襟见肘。

    云中的这些人吃了五年的苦,虽然有利天下之心,但也不可能让他们没有什么盼头,只讲义不讲利那很难。

    这几人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特派来的人便拿出一个小纸本道:“你们在这里很久了,一些事我也和你说了,现在说说你们的想法吧。畅所欲言,只为了能把事办好。子墨子不是说了嘛,重要的就是把事办好,至于之前天下的赏赐、爵位、权力,那不过都是为了把事办好而授予的,并非是单纯的奖赏。”

    “说说看。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解决粮食问题、当地人和后迁来的人的矛盾……”

    第二百七十四章 云中春(五)

    问题问出,云中地区之前活动的墨者的负责人用带着齐地口音的话率先道:“我有个想法,但是是不是可以成功,还是需要上面研究下。”

    他本是齐人,也有姓氏,国氏,是当年周天子在齐国负责监督、或者叫“辅佐”的国、高两族的后人。

    两族都是姜姓,但是分出后虽然作为姜齐的正卿,但是具体的任命还需要周天子那边册封。即便他们是姜齐的封臣,按照封建法理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但国高两族特殊之处就在于他们是姜齐的封臣,同时又算作是周天子的封臣并且和姜齐一样国高两族交替权力的时候也是由周天子出面册封。

    终究,姜不姓姬,那是外人。

    以至于管仲改革的时候,十五个负责出兵的男爵领中,国高两族拥有十个,有点类似于晋国六卿那样的大族,出兵的时候也为三军两帅之二。

    只不过后来齐国政治动荡,各方贵族合纵连横,田氏胜出,国高二族都已经凋零。

    如今在云中的这名国氏墨者单名一个岗字,成年后取了一字,字策,祖先可以追溯到当年参与过城濮之战的齐国大宰国归父。

    国岗是国氏旁支,其实已经没有了士的贵族身份,早年在齐国加入了墨家,后来因为才能出众才被派往了云中。

    特派而来的墨者来之前,高柳那边就叮嘱过,要仔细询问一下当地那些墨者的意见,有些事在泗上可行、但在边远地区未必适用;有些道理在泗上可以把道理化为实践,但在云中可能就需要一定的变通。

    国岗思维也算是敏锐,又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所以他说他的意见只是想法,是否可行还需要上面再研究下。

    特派的墨者便道:“你说便是。人人都可以提意见嘛。”

    国岗点点头道:“其实云中的问题,我们仔细想想,可以这么认为。”

    “我们有钱,有许多的手工业品,但是云中位置偏僻,运输不易,一下子涌来那么多的人,粮价可能要出问题。”

    “同时,我们在云中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兵力人口,可以抵挡胡人劫掠、同时约束赵氏。”

    “这个问题,用齐国管子学派的《侈靡》、《轻重》中的一些故智例子,倒是可以解决。”

    这涉及到学术之争,墨家和管子学派之间也有过不少的争论,正是这个原因导致国岗之前的犹豫。

    特派员自己看的书也不少,对于百家多有涉猎,墨家和管子学派的争执他也知道一些,听他这么说,点头道:“你说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道同,术可化用。”

    国岗嗯了一声道:“咱们墨家和管子学派的分歧,看上去在于《侈靡》和《节用》之争,但实则分歧在于天下是否需要一个不劳作的拥有封地获得财富的阶层来购买手工商品,才能使得天下稳定。”

    他说的一点没错,的确抓住了这些年墨家和管子学派论战的精髓。

    在云中五年,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国岗一直都在看书。

    他本身出身于齐国,和管子学派的一些人也都熟悉,年轻时候也曾深受管子学派的影响。

    墨家内部出身别家而后又叛到墨家的人不少,包括上一任巨子禽滑厘那都是儒家的叛徒,墨家对于出身别家的士人很是宽容,并没有太多的苛责。

    虽不说兼收并蓄,但国岗这五年时间一直在琢磨关于经济的理论,融合了适主导的墨家和管子学派的论战,对于一些经济规律的理解也算是“因祸得福”,若非是在云中这样的偏僻地方,他或许也没这么多的精力琢磨这些东西。

    在先表达了一番他不认可管子学派的态度之后,他又道:“我们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有钱,但是我们需要的是粮食,或者说钱在这里不像是在中原齐鲁卫地一样可以换到足够的粮食。”

    “那么,什么是钱?这个问题要先搞清楚。”

    特派员放下笔,略微思索后道:“管子学派说,金玉铜钱,民之通货。咱们墨家说,金玉铜钱,一般等价物。其实差不多的意思。通货和等价物,并无太多的区别。”

    国岗点头道:“只是我这五年不断思索,却觉得这其中还有些不一样的意思。”

    “譬若泗上节用,因为别处不节用,所得利润可以再投入,扩大生产。比如说我在泗上积攒了足够的钱财,可以用以投入南海、淮北、宋国等地。或是购置土地、或是投入工商,钱财因为劳作而增值,从而继续得利。”

    “但是云中却没法用。既然我们认为劳作是获得财富并且使得财富增加的根本,那么在云中节用再投资的手段,便有些行不通。”

    “我们尽可能要避免云中出现佣耕的情况,那现在已有钱财的一些人,钱对于他们只能花出去买手工业品,却不能用来增值。”

    “买地的话,云中到处是可开垦的荒地,没有人手那荒地始终是荒地。他们买地的前提,必须是要有足够的人手,实际上买的那是他人的劳作。”

    特派员若有所思,国岗缓缓道:“钱在泗上乃至宋、齐都很好用,那是因为钱本身有两个含义。”

    “一个是可以化为再投入生产的资,另一个可以化为购买货物的钱。”

    “钱之所以被人喜欢,正是因为它有这两种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