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墨家的解析更对,这就是女孩子思念男孩子的情歌,只不过恰恰那男孩子是个学生罢了。”

    想到这,脸上又一红道:“可他可不是学生啦。他在泗上上过学,但现在却已经是义师的连长了。穿的也不是青青子衿,倒是黑灰色的军装……”

    总是绕不过思念,她却不知道墨家为了能够解释意识形态,不但有高端的晦涩难懂的学术,连《诗》这样的市井通行的东西也有自己的注解,在潜移默化之间全面地和旧礼开战,更不知道儒墨之间的矛盾从原本的互骂禽兽死爹更进一步,天下六分之儒正在酝酿一场前往沛邑的远征,赌上性命要辩赢墨家。

    而这一切,便是这个思念心慕之人的女孩子感慨子衿的背景。

    正在思念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人,女孩子心中更慌,心道:“他会不会回来呢?”

    ……

    经历的跋涉的庶俘芈再次经过高柳城门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轻快的歌声。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其实不只是一首歌,唱歌的人很多,多到许多不同的声音掺杂在一起。

    许多诗经中的歌,被编为了更为适合传唱的市井情歌,早已经在高柳流传开来。

    歌声中有家人思念亲人的、有妻子思念丈夫的、也有女子思念情人的。

    庶俘芈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女孩儿,两双眼睛在空中不期而遇,随后就像是被天上的闪电击中,承受不住那种酥麻,迅速挪开。

    可挪开的瞬间,却又怀念起那种酥麻的感觉,再把目光转过去。

    天不是风雨凄凄如晦,他也不是君子,可总归是既夷又喜。

    几日后的一次休沐,在高柳城外的小河边,女孩子忍着心中的羞涩,终于大胆地问身边的庶俘芈道:“你会钓鱼吗?”

    说起钓鱼,庶俘芈便回忆起小时候在泗上捕鱼的事,点头道:“会呀会呀,适帅当年在商丘的时候,用了个办法,用竹篓捕鱼。我小时候就学过,那年我爹去挖泗水的水渠出工,我妈妈怕他夜里饿给他准备的煮熟的豆饼让他晚上饿的时候烤着吃,我偷了一点做饵,还被打了一顿呢……”

    女孩子虽然很是尊敬庶俘芈嘴里的适帅,也觉得将来他嘴里打他的、吃豆饼的爹妈便许是自己将来的公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暗骂:“简直是狂童,笨的要死,我要说成什么样,你才会约我去钓鱼相处呢?”

    庶俘芈还在那嘀嘀咕咕地说着自己钓鱼的趣事,女孩子终于忍不住,放下了唯一的一点矜持说道:“那下次休沐的时候,你教我钓鱼好不好?”

    第二百七十九章 新俗旧礼(一)

    还在说着那些童年趣事的庶俘芈怔在那里,即便再傻也明白过来,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一阵,第一次杀人都没有这样的紧张,赶忙道:“好呀。”

    女孩子没有低头羞涩,想着都说成这样了,便又道:“我听说秋日捉鱼越早越好,到时候你去我家那,悄悄爬到我家墙外,学几声鸟叫,我就出来了。”

    既说到爬墙,女孩子便忍不住想到了那首歌。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歌里的女子告诉情人,不要爬墙,不要爬树到我家,别人看到不好,人言可畏。再说在家里做那种事,万一父母看到了,多不好呀。

    按照规矩,这时候必须要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才能结婚相恋。

    当然,这原本只是贵族的规矩,但平民已经开始学起来贵族,这种规矩越发的浓重。

    如《氓》中那样,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之所以之前要等那么久,就是因为没有好的媒人。

    除了墨家控制的城邑,诸夏九州之内都有专职的媒人,而且媒人算作是专业官员,称之为媒氏。

    墨家控制的城邑中,倒是也有媒氏,但是功能不同,墨家官方的媒氏只管三件事:登记结婚、询问双方是否自愿、询问双方是否有三代之内的血缘关系。

    媒氏的区别,也便是新规矩和旧规矩之间关于婚姻态度区别,旧规矩太多,从贵族那里逐渐蔓延下去,很快就要“无媒不交、无币不见、远耻防淫”的地步。

    原本按照规矩,仲春之月,男女之间可以自由恋爱,任何婚姻媒妁的规矩仲春之月不在此列。

    但这些年却已经连仲春之月的恋爱都已经被打上了“淫”的标签,原本还需要更久可能要数百年才会僵化禁锢到这种程度,但是因为墨家的出现,为了反墨许多学说和规矩开始提早畸形,与墨家对抗。

    女孩子学过这首歌,但却不在乎,因为这里是高柳,贵族太少几乎没有,而且代地之风向来开放,颇有胡风,以至于燕赵之地甚至有“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娶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的习俗。

    既然没有会嚼舌头,她哪里在乎什么,发出了邀请,心中便想着许多事。

    临走的时候,庶俘芈算作无意地说了句话。

    “那个……我过一阵可能要去云中。”

    女孩子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并没有提前说些伤感别离的话,只是点点头,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九日后,明日便是休沐之期,女孩在家中摇动着纺车纺织着毛纱,旁边还有十几个女人也在纺着羊毛,其中便有她的妈妈。

    如今毛纱很好售卖,高柳城收购毛纱纺织毛呢的作坊不少,许多逃亡到这里的女人都会选择先入作坊做工,一些粗毛呢也开始成为墨家的军官军装,价格不错。

    女孩的父亲原本只是个货郎,售卖一些货物,逐渐积累了些钱财,便又买了十几辆纺车,开始雇佣那些逃亡到这里的女人纺织毛纱。

    这些女人原本也不会,都是新学的,只不过毛纱纺织本来就是个新兴的行业,加上高柳这边一直在开垦和作坊收容,使得私人雇佣的时候没办法要求太高。

    也就是这是新兴的行业,高柳这边又是最早按照墨家军工的那一套分工合作的,而且处在先发垄断的地位,否则就高柳现在的雇佣价格,会直接被别处更为低廉和近乎免费的隶农强制劳役挤破产。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屋子里坐着十几个女人,那些传闻便开始在嘴边耳边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