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柳城中,偶尔会响起几声爆竹,震得狗吠阵阵。

    外面又下雪了。

    城内距离欢闹声很远很远的地方。

    城边靠近河水下游的一处破旧的房间内,取暖的煤火已经暗淡,一个不大的土炕上挤着二十多个女人,劳累了一天的她们早早睡着,明天早晨天一亮就要起来继续干活。

    这里是高柳城最大的羊毛纺织作坊,也是高柳城五成以上可以用于纺织的、清洗之后的羊毛来源地。

    那一日在北上途中唱着《蒹葭》,给儿子讲解蒹葭之意的贵族女子,这时候却睡不着。

    屋子里不是很冷,炕上很暖和。

    她悄悄起身,从旁边摸出来一个平日插着的骨簪子,原本贵重的金银饰品早就没有了。

    尖锐的骨簪子在炉火的微光下发出惨白的光芒,原本细嫩的手指如今早已粗糙。

    从来到高柳,她就被安排在了这个毛纺作坊内,从事洗毛的工作。

    每天要和曾经的贵人女子、新来高柳的奴隶女人、或是刚刚逃亡到这里的农家女子、亦或是跑到高柳的牧奴女子挤在一张炕上睡觉。

    狭小,比起她曾经居住的带着屏风的厅堂要小的多。

    有味,没有香料,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不可能没有让她作呕的味道。

    没有倒马桶的奴仆,每天早晨需要轮值倒掉所有人的脏东西。

    没有了淡酒、琴瑟和肉脯,只有每天管够的玉米面窝头,每个月发一些大约可以买四斤肉的钱。

    每天早晨天一亮,就要面对成堆的羊毛。

    混合了湖碱的开水浸烫着这些从高柳或是草原上收来的羊毛,用煤煮沸的水将羊毛上沾着的灰尘、油脂清洗下来。

    湿热的环境下,许多人不再盘头,既没有时间,也难以承受这种湿热的工作环境,虱子滋生,许多女人选择剪短了头发。

    她和很多逃亡到这里的女人不一样,那些女人很知足这样的生活,可她却受不了。

    热到将近沸腾的水、湿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蒸煮房、一个月下去就把嫩白的若削葱根的手浸泡到皲裂的碱水、每日繁忙的从天明干到天黑的繁重劳作、令她作呕的羊脂的腥膻味道……

    这一切,都靠着对两个孩子的爱支撑着去忍受,想要活下去。

    至少每一旬,都有一次见面的机会,墨家没有像那些贵族争斗一样斩草除根把孩子杀死。

    那是支撑着她熬过一天又一天根本不可能忍受下去的生活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她承受不住了。

    白色的骨簪就在手中,在炉火下颤抖。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

    墨家不准她们死,如果让她们死,她们在公子朝失败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每隔十天,她们这些人都会被聚集在一起,强制听讲义。

    讲义的内容,只有两个字的主题。

    新生。

    每每听到这两个字,她都想笑,心想,这是多么虚伪多么恶心的一句话。如果不是你们墨家帮着公子章,我们又何必到这样的地步?若不曾死,何必新生?

    第三百零六章 新生和死亡(下)

    她讨厌墨家。

    高柳城的一切,都让她作呕。

    她不懂为什么高柳城的许多人每天都带着笑容。

    她看到的高柳城,是一座肮脏的、恶心的、没有廉耻的城邑。

    就像这座巨大的、容纳九百人的大型羊毛纺织作坊,处处充斥着恶心。

    她看到的,是那些只知道求利的小人嘴脸:送来羊毛的时候,这些只知道求利的小人和那些卖羊毛的小人,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送来羊毛的人总是想要把羊毛卖一个高价,为了一文钱的价格,也要掰扯上半天。

    收购羊毛的人总是想要把羊毛收来一个低价,为了一文钱的价格,能够伸出手翻动那些油乎乎的羊毛想要找出瑕疵。

    散发着令她恶心味道的煤烟,每一天都在作坊内飘荡,早晨起来的时候会落上一层黑色的煤灰,放眼望去没有亭台也没有翠色,这里的人根本不懂欣赏那些庭院的美,只会看着油浸浸的纸币笑。

    每天天一亮,一群不懂诗书的商人就会等在作坊的门口,成包地买走已经清洗过、梳洗过、作坊暂时用不上的羊毛。

    然后拆成小包,借给城内的散户家庭,由她们纺织成毛纱,或者是直接在自己的家中购买纺车。

    男女聚在一起,说着那些令她作呕的笑话言语,不知羞耻地为了几个钱去从事那些低贱的劳作。

    那些纺成的毛纱,又被那些包买的商人收回,支付给纺织的家庭一定的钱,再一次地轮回,无休无止。

    牧羊秀美的田园,变为了大型的合作养殖社。

    用以祭天的少牢,在这些人的眼中就是钱,卖肉的钱、卖毛的钱,再无半点神圣。

    她相信人总是要畏惧点什么,不然就会道德沦丧,可这里的人对高贵的血统没有丝毫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