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知道了夫子之学的本,知道了等级制度和人得欲望的关联,也知道了君子当为上位者考虑而不应该去琢磨着和贱人辩论,礼不是说给下人听的。”

    “你们今日辱我骂我,将来总有一天儒生要拜我祭我。”

    笑过之后,这儒生指着告子道:“人性本善的说法,是我提出来的。”

    “若是你们这些学说将来真的行于天下,我的学说自然没用。”

    “可你们这是要和天下君侯作对,若是你们失败,你们的学说必要被焚烧、信奉你们学说的人必要被杀光。”

    “人性本善,是为九州诸夏留颗种子,当有一日你们毁灭的时候,君侯行政,总需要这人性本善来劝说他们,至少能让他们对民众稍微仁善一些。真也罢、假也罢,至少不会过于残暴。”

    “若你们都死光了,还有我的学说可以让天下人不那么悲惨。”

    大声笑过之后,这儒生神色癫狂地走了下来,面对着那些敌视的目光,视若无物,仿佛那些反对者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那些愤恨的目光不过是嫉妒的体现。

    指点江山,评判百家,自己仿佛已经站在了泰山之顶,小天下之气充斥心间。

    然而才走了两步,旁边传来了一声呐喊。

    “打死这个叛徒!”

    “你才是根本不懂夫子之学的蠢货!”

    “礼的细则都能变,那还算什么儒生?”

    “你根本就不是儒生!”

    “去死吧!叛徒!”

    刚刚被辱骂过的儒生们一拥而上,带着被轻蔑的愤怒、带着对背叛者的仇恨,那人立刻被淹没在无尽的拳脚之中。

    当维持秩序的士卒拉开众儒生的时候,那个要发誓开拓儒学的狂生已经死了。

    面对着尸体,人群根本不乱,乱世之下,死人的事见的多了。

    儒生中的一名老者看着那些保卫正统的徒众,深吸一口气,怅然不止。

    “百家争鸣,乱义横行,必要分清敌我。除了克己复礼、保持礼法不变的复古,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因为别的路都已经被那些乱贼小人抢先走了。凡我儒生,必要克己复礼、礼法不可乱、不可变。欲变者,非儒生!”

    轰……那些儒生立刻发出了阵阵的欢呼,学派之争可以容忍,但若连克己复礼都不是最终的理想,那还算什么儒生?自成一派也好、另投他人也罢,总归……不再是儒生。

    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兼容并蓄,才有可能有博大胸怀。

    在这乱世,在这君王需求富国强兵、民众需求土地财富的大乱世,他们很难成为胜利者,也就只能选择最保守的路。

    他们为“儒家”在“百家”争鸣中找了一条正确的路,只有最纯正的复古,才有可能在这个百家学说不断发展的乱世不被别家同化,从而可以清晰地辨识区分。

    然而他们的“儒学”,却已经走入死路。

    第三百二十一章 骑牛而去

    乱世之下,人们对于死人这样的事已然是见惯不惊。

    被乱拳打死的儒生被抬走后,场面已经静了下来,但辩论也已经终止。

    “道不同,不相谋。”

    辩到这种地步,再辩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那儒生虽然被同门乱拳打死,但他的话还是被同门接受了一部分。

    这不是百家学说竞逐于宫廷,希望得到君王中意的时代了,至少在泗上已经不是……因为泗上的“君王”有自己的道义,有自己的学说,更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学说接受别人的学说。

    儒生们即将离开。

    在场被那儒生死前痛骂的诸多学派的徒众们沉默不言,气氛有些沉闷。

    墨家说,义即利也。

    正如农家的义,代表着小农的利,那么别家的学说又代表着谁的利呢?

    墨家又说,要一天下之义,那么将来天下之义,到底是哪个阶层的利呢?

    假使人对自己的需求的追求就是人的本性,那么自己学派的义,又要以什么为主呢?

    各个学派的主义,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儒生死前痛骂的话,将各个学派的义用最惨烈的、绕不开的人的需求狠狠地批判了一番。

    天下有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则笑之。

    按那儒生死前的癫狂痛斥,似乎各家学派都有自己的漏洞和倾向。

    要么,认可人性的需求,最大程度地发展生产,使得生产始终紧追人需求的增长。

    要么,希望人人修心养性,依靠人的修心养性,弄出一套完整的理论:哪种需求是人应该有的;哪种需求是人不应该有的。

    亦或者,两者结合。

    没有第四条路可走。

    许多人想,泗上的路,走的就一定对吗?

    很多在场的别家学派的人心中有了疑惑,泗上墨家评断天下是否大利的标准,总结起来只是生产是否提升、天下的财富总和是否增加、大多数人是否得利、人口是否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