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令声推着轮椅走近,“忙完了?”

    “嗯。”

    “这原锐和刚认识的时候,的确像是变了一个人。”骆令声的口中难得说出对别人的夸奖。

    施允南怔了两秒,余光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刚刚和他开视频沟通工作的原锐是陪他熬到了凌晨。

    施允南轻叹了一口气,“人想要长大,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自从路照安选择离开工作室后,原锐是变了很多。

    要他说,路照安这个当师兄的还真狠得下心,说‘消失’就‘消失’,也不知道这会儿偷摸躲在了哪个地方?

    骆令声捏了捏施允南的耳垂,语气里含着点味,“不准想别的男人。”

    “……”

    被抓个正着的施允南无奈笑了两声。

    他反握住骆令声的手腕,偏头去蹭了蹭,“你是住在我脑子里的吗?怎么临时出神都能被逮到。”

    骆令声用指腹抚弄着他的颈侧,“中午吃什么?”

    施允南合上电脑,“随便吧,不是特别饿。”

    骆令声颔首,“行,吃完后收拾一下,我们出门一趟。”

    “下午要出门?你不训练了?”施允南有些惊讶。

    “不用,后天就手术了,养精蓄锐好好休息就行。”

    骆令声顿了顿,提起他所认定的正事,“前段时间刚来这儿的时候,不是说想要去‘艾儿丽’那间店?”

    施允南眸色一亮,“我们下午过去?可医生不是嘱咐最好别离开医院?”

    骆令声对上他敞亮的眸色,笑说,“不用担心,我和艾斯医生那边说过了,外出又有袁猛他们保镖看着,陪你吃点东西而已,不会有事情的。”

    之后还不知道要在病床上躺多久,况且这个手术成功几率一直就很低,骆令声想趁着自己目前较好的身体状态,先陪施允南完成这个计划愿望。

    施允南生不出反对的心思,“好。”

    ……

    下午三点,黑色轿车停留在了熟悉的地标,施允南和袁猛一起帮着骆令声下了车。

    施允南望着眼前没变过的小三层白色建筑,唇侧的笑意不由一点点扩大,“没想到还在营业?我还怕会白跑一趟呢。”

    “施先生,家主肯定是确认过情况才带你来的。” 边上的袁猛多嘴提了一句,又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骆令声嘱咐,“袁猛,你和其他人自行守着,我们进去待一会儿就出来。”

    “是。”

    施允南见此,主动推着骆令声走了进去。

    栅栏式的外门一开,立刻就响起熟悉的录音女声,“欢迎。”

    这是老板去世的前妻录制的,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变过。

    人到中年的老板在柜台前抬起了头,他看见施允南这张算得上熟悉的华国面孔,立刻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

    “奥南?好久不见。”

    施允南听见自己的外文名,勾唇示意,他弯腰看向骆令声,“你要吃点什么?”

    中年老板见此,目光顺势看向了轮椅上的骆令声,他湛蓝色的瞳孔中溢出一抹震惊、一丝遗憾,随即归于平静。

    弯腰询问的施允南自然没发现这点。

    骆令声回答,“我陪你吃,不用额外点了。”

    施允南想起骆令声不太爱吃甜的,又想着他后天的手术,在吃食上的确要忌口一些。

    “行吧,那就老样子、老位置。”施允南对老板简单一说,后者立刻领会,“好的。”

    两人前往庭院后,老板这才发出一声愉悦的喟叹,“……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两年才来的甜点徒弟不明所以,“老板,那两位客人要点什么?”

    “我来吧,奥南以往每周末都要来一趟,他可是我们的超级vip客人了。”老板心情很好地表示,转身就进了甜品制作室。

    施允南带着骆令声坐在了庭院一楼的偏角,除此之外,还有零散的几位客人坐在别桌。

    春风携着花香袭来,吹得人心旷神怡。

    施允南环视了一圈,看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凑近骆令声说,“当年我也是意外发现这家店的,结果越吃越上瘾。”

    “记得有一段时间老板在资金上遇到了点困难,我差点以为要倒闭了,没想到能撑到现在?”

    骆令声眼底蕴起一抹看不真切的回味,“是吗?”

    “嗯。”

    施允南点了点头,“让我想想,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

    八年前,夏末傍晚。

    刚刚上完台球训练营的施允南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手机上发来的跨国短信。

    付子遇开车之余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上车就对着手机闷闷不乐的?”

    施允南胡乱地揉了揉头发,另一手停在手机按键上不知道该作何回复,“……我外公给我发了短信,我不知道要不要回。”

    付子遇蹙了蹙眉,“老人家说什么了?”

    施允南不作答。

    付子遇见好友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开了,“要我说,你就不该理会温家那群人。”

    “那个叫温程朗的傻逼敢做不敢认,自己推倒了温老先生,还好意思将黑锅甩在你身上?我呸!”

    “还有你那舅妈疼自己儿子疼到是非不分,温程朗现在还没成年呢,等以后三观得歪成什么样啊?还有你那舅舅……”

    施允南见好友说到停不下来,无奈制止,“行了,我是不会回温家的,你少操心了。”

    付子遇啧啧两声,“这还差不多,我这不是怕你再被欺负?”

    施允南收起手机,暂时还没想要怎么回复温老先生的长篇关心。

    他的目光挪到车窗外,忽地发现了路边一幢相对独立的白色店铺,突然心思微动,“停车。”

    “啊?”付子遇在空旷的路面踩了刹车。

    施允南指了指已经开过头的店铺,“吃点东西。”

    “去市中心吃不行?”

    付子遇一边吐槽,一边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转头开进了店外的停车场。

    两人刚迈入独立店铺。

    醇苦的咖啡味和香甜的奶油味混杂着散播在空气中,形成了独特的勾人味道。

    施允南立刻迈开步子,拿起柜台前的食物单。

    付子遇站在原地没动弹,只是用华语说,“都到晚餐点了,吃什么甜品啊?”

    施允南头也不回,“那你回车上坐着,我又饿又渴的,就打算在这里吃点东西了。”

    “……”

    付子遇认命般地上前。

    他哪里敢把施允南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

    两人迅速点完东西,老板礼貌性地招呼,“一楼室内、庭院,二楼室内、阳台都有位置可以做,你们可以随意选择,这边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的上餐时间。”

    “好。”

    施允南懒得在上二楼,径直走到了店后的庭院里。

    已经过了下午茶的点,这会儿店里就只有他们一对客人。施允南选了个偏角坐下,虽是夏末,但傍晚这个时间段很凉快。

    付子遇勾起边上的椅子,坐下,“你这习惯到底是跟谁学的?位置专门挑偏角,偶尔带你去参加个宴会,你也净往休息区躲?”

    施允南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习惯。

    是长年累月被忽视、被轻视的不安,让他内心自动升起了保护意识。

    坐在人少的偏角,就不容易引起外国学生的注意力,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躲在鲜少有人关注的休息区,就不用被那些踩高捧低的宴客们拿着身份挑刺、奚落。

    施允南不怕事,但懒得和那些看轻他的人纠缠不清。

    忽然间,他的余光瞥见了桌上的立牌单——

    正面是他们刚刚看到过的食物单,而背面是一张双人合影和一段文字,合影之一的人物就是刚刚的老板。

    施允南将那段英文字母看完,眉心间透出一抹复杂。

    “怎么了?”

    付子遇贴近他,也看起了他手中物品的文字——

    老板和她的妻子是青梅竹马,这家店是夫妻两人一起设计、打造的。只可惜在临近开业前,一场醉酒肇事的酒驾意外带走了妻子。

    老板在消沉了半年后,终于打起了精神。

    为了怀念已经过世的妻子,他还是独自守下了这家店铺,里面的咖啡饮品、甜食都是由她妻子生前的喜爱程度来安排的。

    施允南忽地想起自己的父亲。

    温闵去世没多久,施盛就将谢薇带入了家门。相比之下,多嘲讽?

    施允南不自觉地开口问,“人活一辈子,从头到尾认定一个人,是不是特别难?”

    付子遇知道好友应该是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亲,故意插科打诨似地勾住了他的肩膀,露出一副逗人的少爷做派。

    “怎么?嫌我对你不够好啊?来,宝贝亲一个。”

    “……”

    施允南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