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带一把伞的。”

    “伞。我的天,余大小姐,伞。你看一看,我们所携带的东西还不够多?我可不是三头六臂的孙悟空。”

    “一把伞总该带着的。下午的天色就很阴。看,雨下得那么急。”

    “我亲爱的,我已经把一切都席卷一空了。总该给家里留一点东西存一点纪念。你说是吗?再说,伞一向是传情达意的好工具。你知道《白蛇传》吗?”

    “你觉得这么说很幽默吗?”

    “不是很幽默。一点都不。对不起,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保持沉默。”

    “……你生气了?”

    “没有。有什么好生气的吗?”

    “那,半天不说话?”

    “我是在回味我给我爸妈留的那张字条。”

    “留字条?我怎么没看到?”

    “你在门口提着包嚷着让我快点走的时候,我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作为这个家庭的长子,我不能莫名其妙地一走了之。我得告诉我爸妈,家里那么乱是我翻的,不是有贼的缘故。否则,我妈妈会发心脏病的。”

    “写的什么歪门邪道的咒啊?”

    “‘告诉墨涅拉俄斯,帕里斯带着海伦走了’。”

    “墨什么什么斯?”

    “海伦的老公。《特洛伊》。上次带你去看的电影。布拉德·皮特演的那个。还有奥兰多·布卢姆。”

    “噢,我记得了。那个演海伦的女人真丑。”

    “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司机叔叔都会笑话你了。小姐,不要轻易评论别人的美丑。你并不是那么漂亮,好吧?”

    “哼。”

    “至少不是我交往过女孩里最漂亮的……哈,你塞耳朵的爪子戴着手套像狗熊一样。哈。你戴围巾像戴口罩,像忍者一样……小姐,不要这样开不起玩笑好吗?你看司机叔叔都乐了。对不起司机师傅。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我妻子有冬眠的习惯,像狗熊和蛇一样。”

    “别叫我小姐!”

    “噢,我知道了。那么你仅仅保留了冬眠的习惯。”

    “……”

    “……嘿?”

    “……”

    “生气了?”

    “……”

    “几岁了?”

    “……”

    “会说话吗?”

    “……不会!……”

    “那你说的是什么?”

    “你真讨厌!”

    “ok,ok,不开玩笑了好吗,亲爱的,我亲爱的,新娘。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有个领导,去视察幼儿园。他拉着一个小孩的手问:‘孩子,几岁了?’孩子说:‘三岁了!’领导问……等一下……”

    “……按掉了?”

    “按掉了。”

    “短信息?”

    “是来电。”

    “你爸妈?”

    “我妈。”

    “她到家了?”

    “不确定。不要紧张亲爱的,没事。什么都没有变化啊。来,我把那个笑话说完吧。领导问那个孩子:‘会说话了吗?’”

    “你妈如果回到家,看到你的字条,一定会追来火车站的。”

    “怎么你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吗?哈哈哈哈。”

    “她会追来火车站的!”

    “追呗。”

    “你能不能严肃点!”

    “你总是过于严肃,于是会错过很多东西……亲爱的,假使我们被捕,在那之前还有一些时间——现在六点三刻——至少一个小时可以在一起。生命是由一天24小时一个月30天一年12个月构成的。我们要享受每一分钟,这样才对,你知道吗?好,好,亲爱的,不要瞪着我。我害怕。我投降。我告诉你,我妈妈不知道墨涅拉俄斯是谁,她不知道。她没读过《荷马史诗》,不明白我的典故。她是个家庭妇女。我没有贬低她的意思,但她不会想得到这么远。她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好,等她明白过来,她会给我父亲打电话,哭,趁着这乱乎劲,我们早上火车去上海了。ok?”

    “什么时候的火车?”

    “七点一刻。t717次。我乘过无数次的,忠实而勤恳,像老黄牛一样不会出问题。”

    “哦。”

    “放心了?”

    “……你说,你妈有心脏病的。”

    “是啊。轻度的。那种一遇到紧张情形,就会闭眼抬手摇摇欲坠,宣布:‘我心脏病犯了’的家庭妇女。”

    “知道你走掉,她会心脏病发作的。你以为一个妈妈会关心家里失窃更甚于儿子逃走吗?家庭妇女最关心的不是家里的钱,而是丈夫和儿子。”

    “……”

    “你干什么!没有你这么开窗的!下雨呢。”

    “我闷。”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怎么忽然这样?”

    “别碰我!”

    “你……”

    “我说,别,碰,我。”

    “……那随你吧……司机,什么时候到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