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鲜血将视线染得殷红一片。

    骏马失控,楚然从马背上滚下来,路边荆棘如去了羽的箭,撕扯着她浸满血迹的宫装。

    她漠然撕掉与荆棘拉扯着的衣裙,垂眸向夏门走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

    有马蹄声逐渐逼近。

    战靴踩在雪地上。

    熟悉的蟠龙云气纹出现在楚然视线。

    视线一点点上移。

    星光似的亮银甲,欺霜傲雪的狐皮大氅懒懒披在身上,凤目轻眯,潋滟却也清冷,依旧是她记忆里的雍容风华模样。

    万般委屈似乎有了宣泄口。

    “秦鹤霄。”

    她向秦鹤霄伸出手,“你能不能抱抱我——”

    清冷雪松味迎了满面。

    灼热气息洒在她的脖颈。

    温暖大氅环在她的肩头。

    “还家罢。”

    “阿楚。”

    第18章 出淤泥不染白莲第十八莲……

    楚然眼泪汹涌而出。

    男人似乎丝毫不意外她突然崩溃的情绪,一言不发看着她,大抵是水雾的原因,又大抵是其他缘故,男人冷峻眉眼无端变得柔和,雾气朦胧中,她竟从他眸中看到心疼的情绪。

    她愣了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似乎并不是她的错觉,男人眼底的情绪很淡,又被他的冷静克制所压制,若不仔细瞧,根本都瞧不出来。

    莫名的,楚然忽然止住了泪。

    是错觉也好,是眼花也罢,无论原因如何,都让她看到了另外一面——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在乎她的人。

    被至亲至信背叛不要怕啊,有人在乎她的。

    尽管这有可能是她的错觉,但依旧不影响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楚然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秦鹤霄,我愿效忠你。”

    “为你清扫世家,为你做你所不能做的一切事情。”

    这样的毒誓她只发过一次。

    长姐并非自愿入宫的,长姐有着心上人,入宫之后仍在联系,可纸终包不住火,长姐与心上人的事情被大行皇帝得知,大行皇帝震怒,囚长姐于宫廷。

    也就是那一日,她选择做大行皇帝的走狗,杖杀谢御史,成为大行皇帝手中最为锋利的剑,以这样的毒誓终换来大行皇帝饶过她的长姐。

    而现在,她又用这样的誓言换了一个拥抱。

    缺爱的人总是这样。

    旁人待自己的一点点好,自己便恨不得粉身碎骨相报。

    可惜能承受她报答的人太少太少。

    她的感情太炽热,没有人能接得住。

    “不需要。”

    秦鹤霄伸手,亲卫递来一方锦帕,他拿着锦帕,慢慢擦着楚然脸上的血迹,“我不要你的效忠,你做自己便好。”

    “周容与那种人”他声音一顿,看着楚然狼狈的脸,终归说不出诋毁的话,“他不值得。”

    “阿楚,随我还家罢。”

    他把楚然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指腹抚弄着楚然的脸,清冷声线难得温和。

    楚然瞳孔微缩。

    记忆像是打开闸门,呼啸着将她淹没——

    “楚世子——”

    “秦鹤霄,你我也算同生共死,还是不要用世子这种称呼来唤彼此罢。”

    “那,我如何称呼你?”

    “阿姐唤我三郎,表哥唤我阿然,你可以唤我三郎,也可以叫我阿然。”

    西凉的夜色很美,大片大片的雪地上枝丫肆意舒展着,若点上几点红色,便是名家大师笔下的腊雪红梅图。

    而星空,也是她见过最美丽的星空,如被秋水洗过,又如情人的耀耀眼眸。

    少年倚着树干,脸是春朝百花的颜色渲染出的美人皮,眼是星光聚集的璀璨明净,唇线是杀伐武将才有的凌厉线条,杀气腾腾,绝情又冷情。

    少年轻轻一笑,终是眉眼间的艳色压制了唇线的凌厉,“不,我唤你——阿楚。”

    “阿楚。”

    “谢谢你。”

    “不用谢,欠你的。”

    “”

    “阿楚,我已是废人一个,你为何救我?”

    “因为你是秦鹤霄。”

    “如果那日我不曾为你披上大氅——”

    “那你现在坟头上的草已经三丈高了。”

    “”

    “阿楚,此去洛京有千里之遥,你,可愿留下陪我?”

    “留个屁,我再不走三妹就真的装不下去了。”

    “”

    “阿楚——”

    “说。”

    “你穿女装很好看。”

    “谢谢,你男装也好看。”

    “”

    那时的她性格似乎很跳跃,口无遮拦肆意妄为,而那时的秦鹤霄,似乎也并非现在的暮气沉沉,他身上仍带着少年人的凌厉与宁折不弯,喜欢看她张扬而笑,又在她瞧见他的目光时装作若无其实收回视线。

    那样的秦鹤霄,是他从未见过的秦鹤霄,而那时的她,也是她记忆里不曾有过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