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反手与他十指交扣,“嗯。”

    ……

    傅毅说:“我在上城机场等你。”

    “好。”

    *

    周清一大早就出发去了定好的拍摄点,蒙罗维亚的天气大多数时间都很潮湿闷热,他们开车前往城外一个边镇,那里有几大片橡胶林,而在橡胶林的另一侧是被战火轰炸过后的废墟。

    这个地方是周清亲自找的,第一眼她脑子里就有了画面。

    过程非常顺利,第一个选点拍完,就紧锣密鼓的去了原本明天才去的拍摄点。

    下午三点多,周清收到傅毅的微信。

    【走了。】

    周清望着消息出神,空荡荡的心脏好像正在慢慢被填满,就像昨夜他给的那样。

    她收起手机,抱着相机从面包车上跳下,走到模特身边开始沟通。

    团队里的人大概也没想到,日程进行的这么快,这么顺利,原定五天才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只用了三天。

    成片发回去,一致通过后,这次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团队的领队组织着找了个中档西餐厅聚餐。

    领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很瘦,喜欢带个棒球帽,他给周清敬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说:“周老师,前几天的事别放心上。”

    周清碰了碰他的酒杯,算是回应。

    领队说:“你拍的东西和我们杂志理念完全吻合,甚至美感超出预期,总监在群里一直夸你。周老师,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有第二次合作的机会了。”

    周清:“可能没有了。”

    “什么?”

    周清喝了一口酒,说:“我有其他想拍的东西了。”

    ……

    到上城的时候,七点不到。

    周清拉着行李箱缓慢的走在几人后面。

    领队回头走到她边上:“我帮你拿。”

    周清:“我自己可以。”

    领队没勉强,走出机场,叫了两辆出租车。

    “周老师一起吧,送你回去。”

    周清望着后面跟上来的越野车,说:“有人接我。”

    说完,越野车车门打开,走出一个高挑俊朗的男人。

    周清站在原地。

    男人一步步靠近,走到她面前,和她边上的几人点头打了个招呼,自然的接过了她的行李。

    傅毅牵着她的手,往车走:“吃东西了吗?”

    “没。”

    “买了鸡蛋饼。”

    周清说:“想喝豆浆。”

    “有。”

    傅毅把行李放到后备箱,打开门,周清正打开鸡蛋饼在咬,另一只手捏着豆浆。

    傅毅问:“凉了没?”

    “还行。”周清问:“你吃了吗?”

    傅毅点头。

    车朝着市区开回。

    音乐广播里放着周清没听过的歌,但她却出奇的有耐心的听着。

    ‘前尘往事成云烟,

    消散在彼此眼前,

    就连说过了再见,

    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

    音乐戛然而止,周清侧头,傅毅收回手。

    他换了个频道。

    气氛诡异的有些压抑,也许这就是傅毅换频道的原因吧。她这么想着。

    周清回神,打开车窗点了一只烟,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说,有一些必须说清楚的话。

    她垂下目光,定在门扣上的那个小兔子贴纸上。

    这当然不可能是傅毅贴的。

    周清静静看了一会儿,扭头心平气和的问:“谁贴的?”

    傅毅看了眼,回答说:“上次载了个朋友,撕了吧。”

    周清已经撕了。

    “女的。”

    傅毅点头:“嗯。”

    周清:“那个护士。”

    “嗯。”

    她能知道是谁,他竟也不觉得诧异。

    周清不说话了。

    到了地方,傅毅把行李拿到门内,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周清转身看着他,问:“晚上你会来吗?”

    他穿着白衬衣和西裤,周清知道他还要赶去队里。

    傅毅说:“会。”

    ……

    周清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但她没睡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漂亮昂贵的大灯,望着望着,她突然从床上坐起。

    打开小房间,点了最亮的灯,上千张照片都是她这些年的杰作。

    准确的说,是别人以为的杰作。

    除了那张背影,只有这一张照片是她认为的杰作。

    晚上七点多。

    傅毅的车开到周清楼下,没有马上上去,而是点了一支烟,缓慢的抽。

    几分钟后,傅毅锁车上楼。

    密码没有变,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小房间里溢出亮光。

    周清盘腿坐在中间地上洒满了照片,她面前有一个纸箱子,里面也装着照片,而原本贴满照片的白墙上,就只剩下一大一小两张照片。

    一张是周清那张裸背,一张是他的背影。

    房间突然显得空荡荡的。“傅毅。”周清仰头喊他。“我饿了。”

    傅毅顿了顿,问:“吃什么?”

    周清低头继续把地上的照片丢进盒子里,“我不知道冰箱有什么,你看看。”

    傅毅没再问,自己去看了。

    没一会儿,周清听到他的脚步声。

    “吃面吧。”

    周清想起来,几个月前她就跟阿姨说不要买菜了,因为每一次里面的菜不是坏掉就是坏掉前让阿姨带回去了。

    她没回答,傅毅已经又离开了,很快她隔着墙又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去买菜。”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周清却陡然一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从脚底一点点往心口窜,逐渐把她又空又冷的口子给堵住了。

    ……

    半小时后,周清双臂交叠撑在台上,看傅毅去虾线。

    周清问:“要帮忙吗?”

    “要。”傅毅回头,说:“一会儿都吃掉。”

    周清盯着他认真的脸,笑了一声。

    她听着浅浅的水声,想起傅毅第一次在这儿给她煮面条,还提醒她热水器要小心用,但其实他不知道,她从没有用过,这里的烟火气都是他来了之后才有的。

    想到这儿,周清说:“还要找人修热水器吗?”

    傅毅一顿,大概都把这件有点久远的事忘记了,他说:“我调好了。”

    “嗷。”

    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开的咕噜声。

    看着他重新转身忙碌的身影,周清渐渐走了神。

    他和向南阳确实有两分相似,但她第一次看到的其实不是他的脸。

    那时候他抱着小女孩从漫天沙尘走出来,像个英雄,她一眼看到的不是脸,而是他的身体。

    只是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因为他们这一两分的相似,成了她长久以来的固执,也成了她的束缚。

    让她分不清,令她着迷的人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直到,那天傅毅冲进大火救人,直到听到那声剧烈的倒塌声,她才开始抽丝剥茧的从迷乱中找到一点清醒。

    然后就是恐慌。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斩断令她恐慌不安的根源。

    她害怕有一天会从向南阳的阴影,又走进另一个阴影。

    赵医生问她记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其实她记得,她也非常清楚——她的失眠,从傅毅离开这里,告诉她再也不会来找她的那天开始……

    往后的几个月她陷入一种疲惫的状态,心是空的,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景,在离上城千里之外的西藏呆了很久,她还是没有找到能填补的东西。

    所以,她又回到了上城。

    再一次见到了傅毅。

    在墓地和他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她差一点就要朝他走去。

    她潜意识认为她和傅毅的一切牵绊,都归属于他和向南阳的相似,但实际上,不是。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不是。

    她想念他,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在她身体里燃烧的感觉,想念他的每一次触碰……

    “周清。”

    傅毅抬高的嗓音将她拉回,周清抬眸,望着眼前的面碗,听他说:“端过去。”

    周清:“哦。”

    两碗鲜虾盖浇面,还有一小碟酸萝卜。

    二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安静的吃面。

    傅毅瞥了眼她碗里,见她把青菜都赶到一边,低头把碗里的虾夹给她,说:“别挑食。”

    周清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我不喜欢吃青菜。”

    傅毅吸了一口面条,问:“你喜欢吃什么?我是说蔬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