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二字在下担不起,可是勇往直前的胆量还有一些,请长公主择情采用。告辞。”

    张释端亲自送客,一路闲聊,对楼础十分敬重,到了归园门口,他屏退仆人,正色道:“楼公子真想直接向陛下进言?”

    “有些话,外人比家人更适合说。当然,能向陛下面陈己言,乃是天大的荣耀,要看长公主如何定夺。”

    张释端稍稍压低声音,“长公主的习惯一向如此,说谁的好,就是要用谁,她刚才将你夸上了天,那就是一定要送你去见陛下。”

    “正合我意。”

    “你要想好,我们惹怒陛下,顶多挨顿训斥,换成你——即使你是大将军之子,也没有大用。”

    “我若想借大将军的势,就不会向你们吐露心声。”

    张释端笑了,“禁锢只能阻止一个人当官,不能阻止他心怀天下,楼公子今后自有前途。”

    大将军府离归园不远,仆人段思永送楼础回家,临走时躬身行礼,比之前同行游历时更显恭敬。

    老仆没睡,见到主人回来才算心安,“外面乱哄哄的,公子不如待在家里……”

    “我去的地方再安全不过。府里有人找我吗?”

    “没有,马侯爷府里送来一箱礼物。不过年不过节的,送什么礼?”

    “寿礼,晚了几天。”

    “这可不是几天,快一个月啦。”

    箱子放在桌上,里面是衣物、纸扇、玉佩等物,楼础一层层翻下去,在最下面掏出一柄匕首。

    匕首锋利无比,在桌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深痕。

    “够用。”楼础自语道,他认准的事情,绝不会轻言放弃。

    第二十三章 少年

    楼础以为要等上一阵,结果第二天下午段思永就登门送信,请楼公子当晚前去广陵王府邸赴宴。

    广陵王人在江东,偌大的王府全由张释端一人做主,他经常在这里招待朋友,对受邀者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能被他看得上。

    楼础孤身赴约,将匕首留在家里藏好,今晚不知能见到谁,他不想随意冒险。

    张释端亲到府门口迎接,引路前往后厅,还没进门,楼础就听到欢声笑语,原来今晚受邀的人不只他一位。

    厅内很大,被数不尽的蜡烛照得亮如白昼,桌椅凳榻随意摆放,各式各样,坐在上面的人却没有几个,三四十名少男少女或是互相追逐嬉笑,或是坐在毯子上划拳、掷骰,也有人独自玩耍,旁若无人,玩到兴奋时,喊声震天。

    楼础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站在门口呆立不动。

    “刚刚好。”张释端笑道。

    “什么?”

    “楼公子刚好十八岁,再大一岁,我就不能邀请你来这里了。”

    “哦。”楼础还是没明白其中的意思。

    “来,我给楼公子引见一下。”

    一共四十余人,多半姓张,少数姓兰,其它杂姓只有三人,算楼础是第四位。

    对新人的到来,大多数人无动于衷,点头而已,个别人问一句:“大将军的儿孙?”得到回答之后再无下文。

    令楼础惊奇的是,少女有十几人,不是皇女就是王女,全是十几岁的年纪,却与男孩子一样疯跑疯玩,没有半点矜持。

    他没听到欢颜郡主的名字,也没见到洛阳长公主,她们想必是因为年纪已长,不愿来这里玩耍。

    张释端将楼础带到一边,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必了。皇家有皇家的……就算家事吧,我相信,大将军在家时的所作所为,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我说得没错吧?”

    楼础笑笑,“有,但我无从目睹。”

    “楼公子能保守秘密吗?”

    “入我眼耳,不出我嘴。”

    “哈哈,其实我是相信你的,否则也不会直接带你进来,但是问一声比较好。我这里没有规矩,楼公子可随性而为。”

    楼础四处看了一眼,问道:“有酒吗?”

    张释端举臂招手,很快有年轻的婢女托来酒壶、酒杯。

    楼础也不客气,左手执壶,右手握杯,自斟自饮,第一口下肚,由衷赞道:“真是好酒。”

    “请楼公子尽性,我今晚不太想喝,就不陪你了,要菜的话,那边好像有些鲜果、腊肉。”

    “我自己找,更有乐趣。”

    张释端拱手离开,直接加入掷骰子的一圈人当中,掏钱下注,乐在其中。

    楼础跟这里的人都不熟,也不理解他们的兴奋劲儿,无法融入进去,于是慢慢行走,实在无趣,找一张无人的软榻坐下,继续喝酒。

    一壶酒下肚,他晃晃空壶,很快就有婢女送来新酒,还有一小碟切片腊肉。

    楼础酒量一般,这时已有三五分醉意,斜在榻上,耳中充斥欢声笑语,眼中尽是或笑或怒的扭曲脸孔,他仿佛掉进一场滑稽而浓烈的怪梦里,所有人都醉得光怪陆离,只有他一个人保持清醒。

    他希望自己是清醒的,因为他还没弄明白这场聚会究竟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