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

    “大将军心中已有定论,找我来不过是要求个心安。我若乱说一通,大将军必然心慌意乱,以此种心而行大事,必败无疑。先让大将军冷静下来,无论做什么,都会少犯些错误。”

    楼础总算明白刘有终的意思,“所以你根本猜不透陛下的想法?”

    “陛下在宫里,我在外面,陛下是万乘至尊,我是一介草民,让我猜陛下的想法,好比隔江射箭,却要命中对岸的一枚铜钱。”

    楼础也笑了。

    “所以——真假两个原因,你想听哪个?”

    “真,我不需要安慰,只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得从头说起。大将军说我凭嘴吃饭,楼公子以为我靠眼睛,都没错,但我真正的看家本事是它。”刘有终抬手轻轻扯住自己的耳朵。

    “耳朵?”

    “对,不只是我,真正的相士都要靠它安身立命。想当年,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突然请我进府,我自然要想其中的原因,于是多方打听,再加上平日所闻——原来大将军怕鬼。”

    楼础知道“鬼”是谁,却不愿开口。

    “大将军攻灭吴国时,杀戮颇多,心中一直不安。恰好皇帝驾崩,吴国公主自尽,楼公子突然不肯说话,新帝登基之初权臣争位,大将军连遭不顺,心中越发恐惧,于是找我看相,其实还是要求一个心安。”

    “给我一个特别的预言,能让大将军心安?”

    刘有终笑道:“我那个预言的巧妙之处就在于,能让楼公子在诸兄弟当中显得与众不同。”

    “你的确做到了。”

    “运气一半好、一半坏,这也是我们常用的手段,不可将话说死,要给预言留个后路。楼公子越特别,大将军越心安,因为他会觉得吴国公主的亡魂在你这里,而不是他那里。”

    楼础不太理解,刘有终看得出来,又笑道:“这种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大将军就是这种人,我做出预言之后,大将军有几年不见你吧?”

    “十年。”

    “瞧,大将军还是害怕你身边的亡魂,直到听说你一切正常,以为亡魂已去,才肯见你。”

    刘有终的话听上去似有其事,楼础心中的一个结因之解开,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也在求“心安”,方法与常人相反,大将军宁愿听“假”,而他必须求“真”,于是拱手道:“刘先生高人,不愧终南神相之称,你的话无论真假,都有同样奇效。”

    “哈哈,楼公子过奖。还有一句实话:当年楼公子太小,我看不出什么,今日一见,我敢说,楼公子有大灾大难,也有大福大贵。”

    “又是一半好、一半坏?”

    刘有终笑得更加欢快,半晌方才停止,“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叙旧说‘真话’,还要请楼公子帮个忙。”

    “能帮到刘先生是我的荣幸,只怕力有不逮。”

    “逮,肯定逮。”刘有终又一次仔细打量楼础,缓声道:“相士凭耳朵安身立命,所以我特别想知道:陛下为什么如此看重楼公子?”

    “因为洛阳长公主的推荐。”

    “不不,我了解宫里那一套,长公主的推荐确实能令一个人青云直上,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陛下绝不轻易垂青任何一人。非常之举更能显露真心,外人想看透皇帝,必从楼公子身上着手。”

    就这么几句话,楼础心中突然豁然开朗,明白许多事情。

    第三十章 空言

    “如果我猜得没错,洪道恢已经招供了。”

    看着楼础无比认真地说出这句话,马维觉得好笑,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了解洪道恢,他可能有点……浮夸,但是嘴巴很严,何况他的家人都在江东,仰仗广陵王的保护。”

    “你真了解他?”楼础必须问清楚。

    马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还是不可能,如果他招供了,为什么没人来抓你和我呢?”

    “因为皇帝有更大的计划。”明明身处险境之中,楼础却有些兴奋,“皇帝需要一次刺驾,他正好以此为借口,扣留西征大军,夺走大将军的兵权,加上禁军,皇帝能够手握重兵。”

    “嗯,既然手握重兵,为什么不直接抓人?不罢免大将军?”

    “抓人就会打草惊蛇,留住大将军,是要用他引来其他重臣,比如沈并州,他回京是要寻求大将军的保护,皇甫冀州,据我猜测,则是奉密旨除掉大将军,广陵王、奚荆州以及正在秦州平乱的兰将军,都会被皇帝以各种借口招回京城。皇帝——要一网打尽。”

    马维仍然困惑不解,“广陵王不可能回来,如果洪道恢真的招供,广陵王更不可能……所以皇帝没有抓人,但是这种花招骗不过广陵王。”

    “皇帝自有别的办法。”

    “皇帝不至于将所有掌兵重臣一网打尽吧,以后谁带兵打仗呢?”

    “可能会留一两人,也可能提拔新将。”

    马维沉思默想多时,“础弟想到这一切,全是因为皇帝过于看重你?”

    楼础点头。

    “长公主的推荐不能解释这一切?”

    “不能,如果连刘有终都觉得奇怪,那就是真的奇怪。”

    “你对刘有终说什么了?”马维心生警觉。

    楼础摇头,“我自称也是一头雾水,然后我们聊了一会名实之学。”

    马维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一次陷入沉思,良久方道:“咱们得走,越快越好,去见广陵王,郭时风估计也回那边去了。”

    “也可能是被抓了。我有一个奇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