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关不知喝了多少碗酒,终于打住,扭头向徐础道:“你是要我杀了张问璧吗?”

    “我与张问璧无冤无仇,宁王何出此言?”徐础笑道。

    “张问璧乃一无用书生,你却送他几车银钱、布帛,让大家看着眼红,我不杀他,我的手下都要跑到你那里邀赏啦。”

    “张问璧随我循抚南路,有功当赏。大家同为义军,联手对抗天成,绝不挖彼此的墙角,随非有宁王之命,宁王部下之人,吴军一个不收,对诸王之人,吴军莫不如此。”

    宁抱关目光转动,打量帐中数人,马维没等遇到目光,先已低头,他有点害怕宁抱关,来之前在心中自激自励,真见面时,还是胆怯三分。

    “嘿,好一个诸王联手。”宁抱关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晋王沈耽身上,“今天是六王联手,明天不知又有多少个王冒出来,光是不停联手,就得忙到明年春天吧,也不知朝廷有没有这个耐心等待。”

    沈耽不惧,坦然回视,微笑道:“万物萌生,初时都是嫩芽,过一阵子自能分出高下,或为数寸野草,或为参天大树。”

    “晋王会说话。”宁抱关冷冷地道,“攻打东都之后,就知道谁是草、谁是树了。”

    “没错。”沈耽端起酒碗,“我敬宁王。”

    宁抱关端起酒碗就喝,意犹未尽,大声道:“大家都喝,薛六儿爱摆架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咱们先乐呵,甘招,你也不必站着,大家有手有脚,不用你照顾,坐下,喝酒。”

    甘招笑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宁抱关倒酒、举碗,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另外四王,监督他们喝酒,“梁王放开些,一碗酒而已,剩一滴也算不得大丈夫。”

    马维急忙全灌进肚子里,急躁了些,喝完之后咳了两声。

    宁抱关又倒一碗酒,“造反不是闹着玩儿,攻打东都不知要死多少人,现在喝的是酒,以后流的是血,大家坐在一块就是有缘,别管谁死了,我必要在你的坟头上敬酒三碗。”

    沈耽举碗道:“彼此彼此。”

    甘招笑道:“宁王尽说丧气话,都活着不好吗?”

    宁抱关斜睨一眼,“怕丧气,何必造反?官兵也不是吃素的,我在南边跟官兵打了一仗,实不相瞒,我以五倍之数,才勉强打赢,中间还使了很多计谋。依我看,联手之后,得有十倍之数,才能与官兵一战。”

    宁抱关轻松主导场面,徐础、马维、甘招都不与他相争,唯独沈耽不服,微笑道:“晋军还好,能够以一敌一,倒是不惧官兵。”

    “梁王也能……”马维想插句话,宁抱关一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目光盯着沈耽,“晋王当自己是大树,很好,腊月二十,让我开开眼。”

    “大树不敢当,算是丛矮树吧。我为义军先锋,当先破一壁,以振奋士气。宁王向以勇猛著称,名震天下,不知要破几处壁垒、杀多少官兵?”沈耽道。

    “你们选,剩下的归我。”宁抱关道。

    帐帘掀开,降世王终于赶来,别人都是一名随从,他非要带两名,来时也不让人通报,直闯进来,全副盔甲,怀里抱着“杀皇灭帝棒”,不与任何人打招呼,大步走向主位,半路上突然扭头看了一眼。

    唐为天站在徐础身后,也抱着一根简陋得多的木棒,笑嘻嘻冲降世王怀中的神棒点头致意。

    薛六甲愣了一下,没有当场发作,来到主位,转身面朝诸王,一脸严肃,酝酿片刻,开口道:“干他娘,谁先攻破东都,谁就是降世并肩王,与我平起平坐。”

    第一百三十二章 矮人一头

    薛六甲唾星飞溅,每当说到兴奋处,就拿神棒敲打面前的食案,碗里的酒、盘中的菜撒满桌子。

    说来说去,他的意思只有一个:“拼啊!杀啊!上啊!不怕死人,咱们人多,只要拿下东都,天下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要什么没有?我这人好说话,哪怕只剩一碗饭,也愿与大家分享。天下这么大,够咱们分的了,我只要洛、秦两州,其它地方你们随便选。并州还是沈家的,淮州归梁王,中间的冀州你们两家分。益州是甘招的,旁边的汉、荆两州,你看着来。还剩一个吴州,有点小麻烦,宁暴儿和徐础,你俩打算怎么分?一人一半,还是谁另选一处地盘?”

    徐础起身道:“天下未定,不必急于划分地盘。”

    “早说清早安心嘛。”薛六甲眨眨眼睛,惟恐诸王之间矛盾不够深。

    徐础笑道:“我是吴国执政王,日后寻到吴皇后裔,当归还王位,这是我立下的誓言,全军皆知。吴王所在,便是吴国,不必非要是江东。”

    “如果吴王就在江东某处呢?”薛六甲追问。

    “宁王称王在先,年纪又长,于我有知遇之恩,无论怎样,我不会与宁王相争,天下广大,荆州尚未有主,吴军中原有不少荆州豪杰,我愿率军西迁,与宁王为邻。”

    徐础这么快服软,薛六甲很是失望,撇下嘴,“你倒是大方,手下的吴国人也这么想吗?”

    “不能令行禁止,何以称王?”

    薛六甲干笑两声,“宁暴儿,你怎么说?”

    宁抱关早已改名,只有薛六甲坚持称呼旧名。

    在降世王到来之前,宁抱关主导场面,这时却极少开口,被问道才平淡地回道:“这个好说,我是吴越王,分一半江东,再向越地扩张就是,吴王可以占据另一半,往哪里开疆是他的事。”

    薛六甲大笑,“好,好,这才有王者之风,不像我手下的那群混蛋,打仗的时候全往后退,分赃的时候,少粒米都能打起来。”

    薛六甲嘴巴不停,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擦去嘴角的白沫,倒碗酒一饮而尽,起身道:“那就这样,腊月二十开战,谁最先攻破东都,谁与我平起平坐,见王高半级,大家没意见吧?”

    不等有人开口,薛六甲迈步向外走去,诸王起身相送,薛六甲摆手道:“你们继续喝酒,别管我。”经过徐础桌前,向他身后的随从道:“小子,哪找来的棍子,看着不错啊。”

    唐为天咧嘴而笑,“跟你的棍子是亲戚。”

    薛六甲嘿嘿两声,“当心,福报不够的人,会反受其害。”

    薛六甲扬长而去,甘招亲自送行,良久未归。

    马维诧异地说:“这就结束了?好像什么都没说啊。”

    的确,还有寥寥几天就要与官兵决战,诸王聚会本应详细商讨进攻计划,薛六甲对此只字未提,尤其不提兵力最足的降世军何时参战,说了一通大话,挑拨几句,竟然说走就走。

    沈耽是客人,所率领的晋军又是先锋,与降世王第一次见面,却连句寒暄都没得到,像个隐形人似的坐在那里。

    “大家各自为战吧。”沈耽起身道,“沈家与天成有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当为诸军之先。告辞。”

    沈耽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