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关需要他们的兴奋,目光扫过,却看到一张完全没有兴奋之情的脸孔。

    “吴王似乎有话要说。”宁抱关稍稍冷静下来。

    “不是我有话要说,是城外的晋王、降世王等人有话要说。”

    宁抱关兴致全无,向众将道:“先发粮食,其它事情以后再说,东都已经是咱们的,不急这一时。”

    众将悻悻离去,一边走一边议论宫里的女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宁抱关示意卫兵留在原地,带着徐础走到一边,“你在城外劝我称帝,现在又觉得不是时候了?”

    徐础微笑道:“我劝宁王称帝,讲过几大便利,可没说过称帝之后会一帆风顺,只是……”

    唯独在徐础面前,宁抱关很难保持镇定,右手总想摸刀,“一会人话,一会鬼话,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徐础拱手,“别管人话、鬼话,宁王择其善者而从之,有何不可?”

    宁抱关扭头看一眼粮仓,再看一眼仍处于兴奋中的卫兵,思忖再三,“你再说点人话给我听听。”

    “宁王夺得东都,好比路上拾金,可以挥霍一时,可以卖田置地,可以藏而不用,还可以赐予他人。”

    “等等,前面还像人话,后面就不对了,我拣来的金子,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宁王刚才为何要给每名将士一斛粮食?”

    “他们替我打仗,当然要分点好处,不止是粮食,东都的好东西都要分。”

    徐础拱手,“怪不得降世军将士都愿意追随宁王。然则宁王还想要更多将士?”

    “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宁抱关沉默了一会,不是在想徐础的话中之意,而是在想自己究竟愿不愿意接受,“东都算是我白拣来的,用它收买人心,我还能拣来更大的金子。”

    徐础再次拱手,宁抱关绝不是一个容易劝说的人,但是至少能听得进去。

    “可我也可能拣不到更大的金子,反而将到手的一块给分光了。”

    徐础点头,任由宁抱关自己寻思。

    良久之后,宁抱关道:“我得收买多少人心才够?”

    “此所谓多多益善。”

    “嘿,听你这么一说,东都立刻变得没有多大,粮食也没有多少,好像不够分啊。”

    “志在天下者,当然会以东都为小。”

    “不知不觉,你就从人话说到了鬼话……”宁抱关又陷入沉思,到手的金子,还没用来享受,就要分与他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

    宁抱关有一点与别人不同,需要劝说的时候,他可以听取意见,一旦做出决定,他就不再与别人商量,而是要自做决断。

    将领们正好带本部士兵过来领粮,并非所有人都来,只是少数人,将足够的粮食抬走,回去再分,宁抱关表现大度,允许将领们自报人数,多一些也不追究。

    趁着大家高兴,他向众将道:“东都所有的钥匙今后都由吴王掌管,任何一道门,不管是皇宫的大门,还是百姓家里的小门,没有吴王允许,谁也不准进入。明白吗?”

    众将领命,都用极其羡慕的目光看向徐础,羡慕他得此肥差,但是以吴王之功,没人提出异议。

    宁抱关走到徐础面前,小声道:“既然要收买人心,先从你开始吧,如果真有效果,我再考虑‘多多益善’的事。”

    “宁王若无大志,我绝不会说那些话。”

    宁抱关露出一丝微笑,“我管城上和城外,你管城下和城内,别让我的人饿着、冻着、苦着,其它事情随你处置。”

    “我不会让宁王失望。”

    这本是一句奉承话,宁抱关却叹了口气,“去找你的人吧,留一部分助我守城。”

    对宁抱关来说,信任吴王是必要之举,也是不得已的冒险。

    徐础拱手,没再多说一句。

    这回徐础不必再故做姿态调用宁王部下,直接叫来吴军本部将士,将梁、晋兵卒全留给宁抱关。

    吴军骑兵大都借给了晋王,剩余不足三百人,首领昌顺之还被处死,徐础必须重新巩固这些人对自己的忠诚。

    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困难,徐础早已得到吴军的敬畏,昌顺之的死亡只是增加了“畏”的一面,在得到一些额外赏赐之后,近三百名吴军对执政王再无半点怨言。

    东都部司众多,库房更多,没人总管全部钥匙,徐础若是一处处收集,几个月也未必能够完成,他得另想办法。

    周律跑了,曹神洗还在,仍是军中俘虏,被关押在一处军营里,由于有吴王的照顾,曹神洗独占一间屋子,没受太多苦头。

    一见到徐础,曹神洗就叹息,比宁抱关悲忧百倍。

    “大将军已带兵逃走,降世军诸王就在城外,宁王正在考虑要不要将他们全放进来。”徐础道。

    “唉,东都真的落入群贼之手,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是我的错,我若是……唉,不提也罢,只希望你们能够稍稍手下留情,给东都百姓留一条活路。尤其是你,无论你与楼家有何恩怨,东都仍是你的故里。”

    徐础想起费暫吞锝车幕埃傩展以谧焐系娜耍济坏弊约菏前傩眨杌仕蕉选?

    他忍不住笑了,随即端正颜色,“曹将军不想回家看看吗?”

    曹神洗露出惊讶之色,“我可以回家……你有何用意?”

    “曹将军不必多想,我不能放你自由,但是可以陪将军回府中一趟,看看家人是否安全,过后还得回来。”

    “你……我要去看看。”曹神洗对家人悬念已久,无法拒绝徐础的好意。

    东都权贵之家多半集中在北城,东边文臣多些,西边武将多些,前往曹家的路上,正好经过楼府所在的街巷,徐础甚至没有扭头看一眼,曹神洗暗暗观察,又叹一声。

    曹府大门紧闭,吴军士兵敲打好一阵,直到曹神洗亲自去叫门,才有人打开小门,见到主人,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