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次。”徐础临时改变主意,小小地撒了个谎,他的确去拜见过太后,却没有真正面对面地见过。

    “她今年该有五六十岁了吧?还有那么美貌?那不成了老妖精?”

    “这些话我不该说。”

    “说,在我面前没有不该说的话!”黄铁娘今天心情不佳,说怒就怒,一怒就晃刀,露出的手腕比徐础还要粗壮些。

    “万物帝才三十几岁,太后年纪不大,容貌还要更年轻些。说她美若天仙可能言过其实,但是万物帝的确曾用‘沉鱼落雁’形容太后,说……”

    “又一个‘沉鱼落雁’。”黄铁娘怒上加怒,“你知道我的绰号是什么?”

    “黄婶娘还有绰号?我的确不知。”徐础又撒一个谎,他来之前,其实已向宁抱关、甘招打听过。

    “‘沉鱼落雁’啊,我有一副弹弓……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早晚我要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沉鱼落雁’。”

    绕行南门的道路不近,黄铁娘怕自己的气势提前用光,改问别的事情,“东都不是天下第一名城吗?怎么萧条成这个样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义军进城不久,百姓不知底细,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哪来的义军?就是一群强盗,不从百姓手里抢粮抢物,这么多人靠什么活着?这是谁家?屋子不错,以后我要住这里。”

    那只是一座寻常的宅院,徐础笑道:“皇宫更大,屋子更华丽,黄婶娘既然进城,该住那里。”

    “走了这许久,皇宫到底在哪呢?”

    “黄婶娘看左边,咱们一直在顺着皇城的围墙行走。”

    黄铁娘瞪大双眼,“这么长的墙,全是皇宫的?”

    “这是外围皇城的墙,皇宫另有墙壁,从这里看不到。”

    黄铁娘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街边的宅院,立刻显小许多,喃喃道:“原来皇宫真这么大。瞎子六真是忘恩负义,自己住这么大的地方,却让老婆孩子在外面挨冷受冻。他是个好色的笨蛋,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我得……那边怎么有人?”

    黄铁娘第三次突然止步,伸刀指向右手巷子里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百姓,也注意到巷子外面的人,黄铁娘一伸刀,人群一哄而散,剩下几只木桶。

    黄铁娘一愣,“东都的人胆子都这么小吗?”

    徐础道:“那是寺庙在施粥,东都城里有不少从附近赶来避难的百姓,需要接济才能存活。”

    “这是好事啊,还是和尚比较慈悲,待我去拜一拜。”

    徐础没说这是自己与曹神洗的主意,领着黄铁娘等人进到巷子里。

    寺庙大门紧闭,黄铁娘站在门外,反手握刀,拜了三拜,妇人们也都行礼,甚至跪下磕头。

    降世军笃信弥勒降世,对寺庙向来恭敬。

    “不管这庙里供的是哪位神佛,告诉他们,今后要加上弥勒佛祖。人间变化,天上也不能总是从前那样,现在是弥勒掌权,所有人都该知道。”

    “是。”徐础随口应道,深感有趣,黄铁娘对弥勒如此虔诚,对身为弥勒亲传弟子的丈夫却毫无尊重。

    黄铁娘出巷,继续赶往南门,路上让徐础指点,听说哪条巷子里有寺庙,必然停下拜一拜,听说是道士的宫观,就说一个字:“拆。”

    徐础虚与委蛇,渐渐熟悉黄铁娘的性格,发现根本没他事先想的那么复杂,这就是一个极单纯的暴躁老妇,心狠手辣倒是真的。

    黄铁娘提前预定了皇宫,向牛天女等人道:“待会你们自己挑,看中城里哪座院子,就当是自己的家,让住在里面的人给你们当奴仆,咱们秦州人这些年尽受苦了,全是东都人欺负的,这回要狠狠报仇。”

    妇人们齐声欢呼,一边走一边挑房子,很多人甚至为此打了起来。

    “吴王挑好地方了?”

    “我就是东都人,原先有家。”

    “对,你好像是大将军的儿子吧?”

    “从前是。”

    “哈哈,儿子就是儿子,哪有‘从前’是,‘现在’不是的道理?你们东都人,花花肠子太多。”

    行走多时,终于到了皇城南门,站在高耸的城门楼前,黄铁娘等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这道门,就是大殿,祖王在那里等候黄婶娘。”

    黄铁娘点点头,重新酝酿气势,“吴王跟我一块进去吗?”

    “黄婶娘若是需要我引路的话……”

    “需要,皇宫这么大,我肯定会迷路。”

    徐础也想跟进去,一是看薛六甲如何应对,二是保护太后——他刚才的一些话,已将太后置于险地。

    第一百七十章 难得糊涂

    薛六甲的计划是激怒妻子夺门进城,派妻弟趁机抢占一条出城的通道,可他低估了妻子的怒气,高估了妻弟的胆量。

    听说小六子被人拦在城门附近,薛六甲大怒,又一次哀叹自己手下无人,偏偏不敢派出太多将士,害怕惹来诸王的围攻。

    等到听说吴王开门迎入黄铁娘,薛六甲大喜,以为妙计将成,跪地感谢弥勒佛祖的保佑,免不了也要洋洋自得一番。

    不久之后传来消息,娘子军进城,小六子却没敢前去占据城门,而是躲在街巷里窥望,被他姐姐提刀一吓,跑得不知去向。

    薛六甲既失望又愤怒,在空旷的大殿里骂不绝口,苦了那些卫兵,不能躲、不敢辩,只能硬着头皮承受祖王飞溅的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