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裁没想到吴王今晚还会去而复返,十分意外,迎到屋中,亲自斟酒。

    他正在烤火,因此酒是热的,喝到酣畅,连盔甲也已脱掉,以为吴王深夜来查岗,脸色通红,喃喃道:“外面天冷,我说让大家喝点酒取暖,斥候都派出去了,没有人来……”

    徐础端起碗先喝一大口,笑道:“好酒,值此寒夜,必得此物才可忍受。大家都有吗?”

    宋星裁露出喜色,急忙道:“大家轮流值夜,休息的人都有热酒。”

    两人闲聊一会,宋星裁支走兵卒,道:“执政深夜来访,是有事吧?”

    徐础点头,却没有立刻说明,又饮两口,放下酒碗,“我听到传言,诸王各有异心,想要剪除他人,独自称王。”

    宋星裁双目圆睁,“实不相瞒,我也听到这样的传言。执政,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先发制人才行啊。执政一声令下,我这就带人前往诸王营地,诸王兵多,但是散乱,我若突袭,他们肯定不敢拦阻。”

    突袭只能一次,没有第二次,况且诸王警惕,谁也不会放任几百名士兵冲到自己身边。

    徐础道:“可这只是传言而已。”

    宋星裁拍案而起,“执政,这世上没有无根之树,传言必有来源,而且我也看出来了,诸王从来就不是一条心,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早晚而已。总之我觉得,下手越早越好。”

    徐础也站起身,捧起酒坛,给宋星裁和自己倒酒,道:“我敬宋将军一碗。”

    “不敢。”宋星裁端起碗,一饮而尽,涓滴不剩。

    徐础也喝光,将空碗放下,拱手道:“汝河相遇,是我毕生之幸。”

    “吴军未亡,吴国复兴有望,皆赖执政之力,汝河相遇,乃是我等大幸。”

    “话不多说,请宋将军等我命令。”

    “刀山火海,我都要趟一趟,绝无半个不字。”

    徐础又聊一会,没有制定具体计划,告辞离去。

    外面寒风越发刺骨,徐础喝多了酒,胸腹间火热一团,心绪却出奇地冷静,他相信七姓吴军,相信宋星裁,却没有那种默契与惺惺相惜,说来说去,他们还是两类人,难以互通。

    徐础急忙压下心中多余的想法,这正是马维所谓“少思多做”的时候。

    徐础一回到大营就发现不对,已经快到五更天,营中起来的将士却明显增多,守卫森严,他得露出真面目,才能进去。

    守门将士见到吴王,个个大喜,簇拥着他往里走,七嘴八舌地说起营中的一次骚乱。

    雷大钧迎面走来,推开他人,自己守在执政身边,右手扶刀,小声道:“来了一伙刺客,有人抢先动手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他们

    次日上午,梁王没有亲自出面,来的人是他手下大将潘楷,据说梁王已经准备好出营,却在天亮前遭遇军营哗变,这让他临时改变主意,让潘楷郑重传达歉意。

    徐础安慰一番,说自己也遭到袭击,然后送潘楷到军营门口——也就是广陵王府的大门口,再度表达同仇敌忾之意。

    送走客人,徐础立刻找来雷大钧,他还有许多事情没问明白。

    雷大钧一直在审问俘虏,刚刚弄清一些事实。

    将近五更天的时候,一群降世军将士冲出营房,声称要找梁王报仇,却在营地里乱蹿,要求其他人加入,对拒不从命者,先是辱骂,很快开始动手。

    雷大钧与戴破虎率兵镇压,抓起为首的十几名头目,刚刚稳定局势,却发现吴王营房似乎有人闯入,于是进去查看,果不其然,床铺上一团糟,桌椅全被掀翻,将领们送来的礼物散落一地,刺客没找到目标,显然十分恼怒,在墙壁上用利刃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营中将士都见到哗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曾有刺客到来。

    徐础盯着那个“死”字,忍不住冷笑一声。

    雷大钧正好进来,满头汗水,审问是个力气活儿,他总算问出一点东西,“找不出主使者,所有人的说辞都一样:听到传言,说降世军皆怀报仇之心,只要有人起头号召,从者如云,亲手杀死梁王的人,就是新降世王。”

    “传言总有个来历。”

    “我详细问过了,传言只在降世军中间你说我听,有人一笑置之,有人却当真,我顺着线向前捋,最后指向蜀王那边。”

    甘招部下全是降世军,由那里产生传言,说明不了什么。

    “参与哗变的人不多,看来没多少人真心想为降世王报仇。”

    “人数倒是不多,不到一百,但惹下的麻烦却不小,我与戴将军动用近千人才镇压下去,更麻烦的是,哗变虽然没成功,传言却更盛。现在连吴兵也都说,降世王冤魂不散,正在城中游荡,看谁肯为他报仇,谁对他的死幸灾乐祸,一一记在册子上。”

    “有这种传言?”徐础微微皱眉。

    “来见执政的路上,就有人跑来跟我说,希望我向吴王进谏,至少做个报仇的样子,别与梁王走得太近。”

    徐础笑了笑,他刚刚送走梁王的使者,走的不可谓不近,想了一会,他问:“雷将军相信传言吗?”

    “我?当然不信,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降世王若有这样的本事,当时就不会被杀死。我在皇宫里亲眼所见,降世王的那些亲信,一个个死得跟牲畜一样,就会痛哭求饶,半点奇迹也没显示。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人相信,而且不少,执政得重视一下,要不然,真会惹出大麻烦来。”

    “雷将军所言极是。”

    “我是个蠢人,只能给执政卖卖力、跑跑腿,我再出去巡视一圈,让他们少嚼舌头。”

    “稍等。”徐础寻思良久,“将领们给我送来礼物,都是雷将军接待的吧?”

    “对,几乎全是降世军头目,送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我说你们先堆在屋子里吧,留张纸条,写下自己的姓名,我可记不住那许多人。”

    “雷将军瞧,纸条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