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徐础与薛金摇只能借助营中火光隐约看到对方的样子,越走越近,离火光也越来越远,眼中形象反而更加模糊。

    徐础停下,微笑道:“所有人都在等你进城。”

    “我做了那些事情,你还要我进城?”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你想多了,你今日立下大功,远远多于过失,一切尽可原谅。”

    薛金摇走近一些,脸上也露出微笑,“瞧,这就是我不进城的理由,你觉得‘一切尽可原谅’,而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原谅的。”

    徐础哑口无言,让他承认妻子的所作所为完全没错,实在是太难了,沉默一会他道:“被困高台上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第一次希望人死之后真有地狱,这样的话我至少有一个可以告状的地方:就在我布置好一切,大功即将告成的时候,却被身边最信任的人置于险地。”

    “嘿,我是你最信任的人吗?你是没将我当回事吧。”

    “总之,你当时出卖了我。”

    薛金摇皱眉,“你当时应该听到了,我交待两位大法师,让他们得知宁王被围的消息之后,立刻释放你。”

    “没人来传递消息,是我自己摆脱困境。你留在牛天女身边打探消息的人,估计早就被收拾掉了,我没见过此人,也没得到任何消息。至于宁王,若非我及时赶到,他会在陷入包围之前返回城里,然后——这是我的猜测,但我相信绝不会错——宁王会率兵直奔西城,在高台上将我杀死。没有我出面,蜀王不会阻挡宁王,反而会向宁王俯首称臣。晋王会逃走,梁王不敢留在城内,或降或逃。整个东都将被宁王占据。宁王也会出城来迎你,很可能还带上牛天女,他们或是隐瞒我的死讯,或是编造一个谎言,说我自愿升开。等你进城,不出三天,宁王夫妻就会找一个理由,将你们姐弟也送上天。”

    徐础一口气说完,这样的场景差一点就会实现。

    薛金摇沉默地听完,拒绝开口,固执得像一块顽石。

    她不会道歉,纵使心存愧疚,纵使萦绕千言万语,她一个字也不肯说。

    徐础上前半步,轻叹一声,“但我仍然原谅你,因为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不愿在这个时候再有一点损失,我想你也是一样。你的弟弟还在城里,此地的将士辛苦一天,应当进城好好休息一下,你不为自己着想,至少为他们着想。”

    薛金摇抬起目光,直视丈夫,“我只有一个要求,就一个。”

    “你说。”

    “我要你真心实意的回答,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我没有半分怨言,别像你平时那样,说话总是留三分,你要知道,就算耗尽我所有的心事,也猜不透你那三分。”

    “我一分不留。”

    又等一会,薛金摇道:“无论如何,请你留我弟弟一命。你可以杀我,可以免去他的降世王之号,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但是不要杀他。”

    徐础一愣,“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事?”

    “我只问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

    “别回答得太随意,要不了多久,等你还要再往上走的时候,或许就会另有想法。你比我聪明,我所谓的预见都是远远地一瞥,你能清楚地看见未来,因为你将一切都算计好了。所以,你要仔细想,想想有朝一日,你会不会觉得我弟弟是个阻碍。”

    徐础不用细想。

    新降世王年纪尚小,没什么威胁,可是等他长大,自然会引来追随者,最讽刺的是,薛六甲刚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降世军将分崩离析归属诸王,正是吴王有意无意地推动之下,令祖王声名鹊起,降世军死而复活,比从前更加团结。

    降世王的儿子将继承一份庞大的遗产。

    徐础纳闷薛金摇意能想得这么远,很快明白过来,她不是想得远,只是单纯地不敢相信吴王。

    “同意。”徐础还是给出同样的回答,加上几句补充,“从此以后,祖王不会再降世,任何人,包括你、我,都不会再显示‘神力’。义军要靠真刀真枪争夺天下,这样一来,我不必杀你弟弟,也不要他的王号。”

    薛金摇紧紧盯着丈夫的眼睛,两人相距如此之近,呼出的白气混在了一起。

    “好,我跟你进城。”

    徐础抓住薛金摇的一条胳膊,“永远、永远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嗯。”薛金摇回答得冷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躲闪,完全没有平时那样的强横,就在刚刚她还显得十分固执,这时却有几分犯错之后不知所措的慌张。

    徐础松开手,于公于私,他现在都没办法处置薛金摇,只希望她今后能老实地当一名妻子,就算要帮忙,也该是牛天女对宁王的那种帮法。

    “你没杀宁王?”薛金摇问道。

    “还不是时候。”

    “嗯。”薛金摇没再多问。

    薛金摇走开,传令全军进城,将士们大为高兴,虽然相信降世王女儿的法力,他们还是希望能够进城与亲友团聚,享受片刻的安稳。

    将士列队进城,吴王夫妻骑马守在道边,他们得最后入门。

    “官兵来啦!”后方哨兵喊道。

    正在进城的队伍立刻变得混乱,有人想往里挤,有人想往外跑,互相撞在一起。

    好在后方很快又传来喊声:“不是官兵,是官兵使者。”

    骚乱很快结束,此前想往城里挤的人,不免有些讪讪,没人指责,队伍的行进速度更快了一些。

    徐础命后方将官兵使者带来。

    使者只有四人,两人是卫兵,另两人一个是郭时风,徐础已经弄不清此人现在归属哪一方,另一个是费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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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时风在一边劝道:“费大人这句话说得过了,两军交战,只要是还没公开的事情,就算不得背信弃义。”

    费暺盟挡怀龌袄础?

    徐础命卫兵带使者进城,单独留下郭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