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础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在梦里却吓得不轻。

    “那就睡吧,大都督已经多久没睡过完整的一觉了。”唐为天心事安宁,又打起哈欠,侧身倒下。

    徐础还是睡不着,“唐为天,你……杀过人吧?”

    “当然,我可是打过血战的人,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查不清,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吧。”唐为天在军中待得久了,说到数字时必要夸大,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这是吹嘘。

    “不是在战场上,平时呢?你杀过手无寸铁的妇孺吗?或者有人因为你的错误而死吗?”

    唐为天想了一会,“没有,降世军的确挺爱杀人的,年轻的女人抢来做老婆,男人抓来做奴仆,太强的、太弱的一律杀死,而且得当着家人的面杀死,这样被带走的人就不会逃亡回家了。别说,这一招挺好用,降世军越滚越大,许多人本来是奴仆,后来也变成将士,杀人更狠。但我没杀过,倒不是我不敢,是我没资格抢人,所以也就没必要杀人。唉。”

    “这样很好,心里不会有愧。”

    “哈哈,杀人也不会有愧,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有什么可愧的?”

    “可对方手无寸铁,不会造成威胁。”

    “那可不一定,降世王说了,天成开国皇帝死后打开了十八层地狱的大门,放出无数鬼怪投胎,所以凡间恶人太多,必须先杀光,才能引来弥勒降世。”

    徐础摇头,“开国皇帝张息驾崩十多年,就算他放出鬼怪投胎,这时也才是少年而已,何以要到杀光世人的地步?”

    “呃……这个我可没想过,可能是我记错了,应该是皇帝死前就打开大门……反正世上恶人多、好人少,杀了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被杀的往往是妇孺老弱?他们能做什么恶?”

    “呃……大都督把我问糊涂了,下次祖王附身时,你问他,我说不明白。”唐为天被问得急了,干脆推给死人。

    两人都不开口,徐础仍然没睡,过了一会他察觉到异样,平时躺下就睡、闭眼就打鼾的唐为天,居然一直没有发出呼噜声。

    “大都督。”唐为天真的没睡,“许多人都说是你下令让孟将军他们自杀,是真的吗?”

    “许多人这么说?”

    “是啊,许多人。”

    “的确是我下令。”徐础回道。

    “为什么?孟将军多好的一个人,对大都督真是忠心耿耿……”唐为天十分惊讶,“但是大都督肯定有理由,你不用说,我能明白。”

    徐础却不想隐瞒,“因为他总是自作主张,坏我的计划。”这个理由在徐础心中存在已久,一说出口,却立刻显得虚伪不真,“真正的原因是他总当我是小孩子,让我厌烦。”

    唐为天笑出声来,“哈哈,跟我一样,我最讨厌别人当我是小孩儿,好像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需要别人来做主。我最喜欢大都督的一点,就是你当我是大人,给我最重要的任务。”

    唐为天语气里透着骄傲,徐础心里却有点羞愧,其实他也当唐为天是个孩子,一个天赋异禀、很有用的孩子。

    “或许我错了。”徐础喃喃道。

    “大都督不会犯错。”唐为天肯定地说,他受不了大都督的犹豫不决。

    徐础笑道:“当然没错。你也要小心,不要背着我自作主张。”

    “肯定不会。嗯,大事不会,小事……可以吗?”

    “多小的事情?”

    “比如……这事真的太小了,不值一提。”

    “说来听听。”

    “有个老疯子,总来军营门口,说是认得大都督,到处求人通报一声,一直没人搭理他。我也遇到过,为了撵走他,还踢他一脚。”

    “什么样的‘老疯子’?”

    “寻常的老疯子,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化子,不对,就是个叫化子,大概是饿得糊涂了,说什么认得大都督,侍候你多年,可他根本不住在大将军府里面。”

    徐础猛然想起一人来,“我从前并不住在大将军府里,身边的确有名老仆人……他还活着?怎么会变成乞丐?”

    “他叫什么名字?下回再遇见,我一问便知。”

    “我……忘了。”徐础其实是没注意过。

    “呵呵,大都督身边有多少仆人,连姓名都不记得?”

    “你问他曾来我家买文章的人是谁,他若回答‘周律’,你就带他来见我,若答别人,不用再理他。”

    “好,我记得了,周律。还有人花钱买文章?这是什么毛病?有钱应该买地买宅买粮啊。”

    “他家不缺这些。”

    “有钱人的心事我是理解不了。”唐为天打个大大的哈欠,闭上双眼,很快响起鼾声。

    徐础仍然睡不着,在想那些因他而死的人,还有那些将要因他而死的人……

    他经常鄙视自己心中的犹豫,这一次却没有,老老实实地想,老老实实地承受已死者与将死者的“指责”。

    马维与薛金摇已先后带兵出城,所去皆是险地,马维还好些,他是个聪明人,若见孟津形势不对,肯定会退回来,薛金摇却是勇往直前的性格,官兵越强,她越要以硬碰硬。

    郭时风建议给她定个破敌期限,徐础嘴里上拒绝,心里却知道根本没这个必要,以薛金摇的脾气,必要速战速决。

    明知如此,他还是同意薛金摇带兵,甚至将曹神洗留下,就让她一个人带兵,没有半句提醒。

    “她既然当了降世将军,就得经受这样的考验。”徐础小声对自己说,稍稍缓解心中的不安。

    门外的卫兵道:“执政,降世将军派来信使。”

    “速传。”徐础立刻起身下床。

    信使没带来特别的消息,只是通报一声行程顺利,这是徐础向薛金摇提出的要求,每隔若干时辰,必须派人回来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