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啊,打仗不行,胡思乱想倒是一套一套的。吴王娶济北王之女的时候还姓楼,现在姓徐,与亲生父亲尚且决裂,何况一个有名无实的妻子?”

    众将纷纷点头,却不像是真心信服的样子。

    薛金摇没办法,只得先解散将领,让他们去约束部下,准备来日再战,“你们怀疑吴王拿降世军当诱饵,可这样打下去,荆州军一点点蚕食,咱们死伤更多。告诉大家,必须给我打赢一次,赢了,我带你们回东都,让吴王派洛州兵出来,不赢,就在这里一直耗下去。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宁死也不会背着战败之名退兵。你们也别想逃,咱们现在有军法,逃亡者斩,财产没收、家眷为奴。”

    薛金摇拿起降世棒,敲打桌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诸将应是,几名亲信留下,其中就有王和尚,劝道:“金圣女别将大家逼得太紧,降世军这些日子里损失惨重,之前是为祖王而战,死后升天,死多少都是应该的。现在这一战是为谁啊?只为吴王吗?”

    “吴王有什么不好?等他夺得天下,你们都是开国功臣。”

    几名将领互视一眼,还是王和尚道:“就怕我们捱不到那一天,吴王是贵公子,咱们是穷苦百姓,根本不是一路人。金圣女,别看吴王娶了你,要我说,他可没拿你当真正的妻子,光凭这一点,我们……”

    “我们夫妻的事情与你们有何关系?”薛金摇怒气冲冲,抡起降世棒,将王和尚等人撵了出去,剩下一个人,却是越想越气。

    好不容易心平气和,她又召来诸将,说:“你们怀疑这怀疑那,都没有半点证据。我这就派人回东都,让吴王多派兵来,尤其是那些洛州人,既然归降,就该听我指派,让他们与荆州军先交战,降世军随后,你们总没怀疑了吧?”

    诸将这回是真心实意点头,有人道:“吴王若是真肯派洛州兵来,我们就再没有疑心,回去督责手下的弟兄时也好说话,可吴王若是口头上应允,连匹洛州的马都不送来,那金圣女也该多想想了。”

    “该想的事情我自然会想。”薛金摇冷冷地说,当着诸将的面口授信件,派人快马加鞭回东都。

    对于吴王能否派兵过来,薛金摇心里还真有些没底,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止住军中的传言,而且她有一点私心,想弄清吴王究竟在不在乎夫妻情分。

    次日,薛金摇没有强迫众人出战,但是多派斥候,去往各个方向查看敌情。

    荆州军也无意交战,两军相隔不到三十里,各自龟缩。

    当天中午,东都来人,薛金摇吃了一惊,没想到吴王反应这么快,可是一算行程,信使应该还没见到吴王。

    吴王派人来了,不多,只有一位,还十几名卫兵,但这一位正是薛金摇急需之人。

    曹神洗奉命连夜赶来,毕竟年纪大了,脸色不是太好,薛金摇命他休息一会再来见面,自己向诸将道:“吴王也在担心这边的战事,求助信还没送到,他昨天就已派人过来。曹将军是什么身份,吴王对他如何,你们都清楚。”

    曹神洗是败军降将,却被吴王任命为东都总管,一度被判死刑,又被释放,在众人眼里,他的确深受吴王赏识。

    估计曹神洗休息得差不多了,薛金摇遣散众将,亲自去帐篷里探望。

    曹神洗稍稍恢复一些力气,见到降世将军,起身要拜,薛金摇上前道:“曹将军是我师父,我说过许多次了,哪有师父给弟子行礼的规矩?请师父上座,受我一拜。”

    曹神洗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叹了口气,心里奇怪,吴王多番拉拢,他不为所动,金圣女不过叫了几声“师父”,他却愿意将所学兵法倾囊相授。

    “师父能来,真是解我燃眉之急。”薛金摇迫切需要有人能够解答心中的诸多疑惑。

    曹神洗明白过来,他之所以喜欢金圣女而不是吴王,乃是因为这位女将军有着与年纪相符的真诚,心狠就是心狠,敬佩就是敬佩,求教就是求教,一声“师父”,比吴王不离嘴的“曹将军”更显真心实意。

    如果遇到危险,曹神洗知道该向谁求助。

    “我在路上已经听说大概,我之前跟你说的兵家之忌,你一句也没记住啊。”曹神洗拿出师父的派头,数落道。

    薛金摇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是,我比较笨,师父说过的话太多,我没记住多少,到了阵前,一下子全给忘了。”

    “再怎么着也不能忘记这一条:身为统帅,无论何时,必须保证手中有兵可用。诸军轮番上阵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也没记住?”

    薛金摇脸红了,“荆州军倒是这么打的,我一看见敌人……”

    “就想亲自上阵,就想让所有人跟着你上阵。降世将军,你若想当员猛将,可以,但是别叫我这个老头子‘师父’,任何一名武师都比我有用。你若想当统帅,就得耐下性子,一点一点磨,随时观察敌人动向,见机行事,不到最后,不可大意。唉,我是败军之将,我的话你可能不爱听。”

    “爱听,每次听都有收益,我知道之前的战败不是师父的错。”

    曹神洗神情一暗,“仔细想来,的确是我的错,意志不坚也是主帅大忌,而且这东西学不来。你单有这一桩好处,认准的事情轻易不改,至于兵法,慢慢都能学会。”

    “其实我也没那么坚定,军中盛传,说吴王拿吴兵和降世军当诱饵,还说吴王与济北王本是丈人与女婿,暗中勾结……”

    “你信吗?”

    “我也不知道。”薛金摇十分苦恼,“按理说传言的内容都不新,从前没人当回事,现在却突然间人人当真,我不明白其中原因,心里……有点糊涂。”

    “事情往往如此,单独一件、两件的时候,似乎没什么意义,一旦与某个关键汇合在一起,就能令夫妻反目、君臣生疑。对降世军来说,这个关键就是他们不想打仗,怀着这个想法,从前种种都被重新想起来,成为对吴王不利的证据。”

    “可上一次还打得好好的……”

    “打得好,也死了不少人,所谓盛极而衰,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大将军遇刺,洛州军自败,降世军尝到甜头,自然希望再来一次敌人自溃。”

    “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心存希望是件好事,可有时候也会遮蔽双眼。”

    薛金摇心中开朗许多,“我还没问师父因何而来?吴王想出破敌之策了?”

    曹神洗点头,“吴王亲自带洛州兵赶来支援,正在路上。吴王要打荆州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需要降世将军缠住荆州军,将他们全引出来,他才能一举破敌,再不需缠斗下去。”

    薛金摇面露喜色,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什么时候?这回就是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也要让降世军恢复斗志!”

    曹神洗心中暗自叹息,他已大致猜出吴王的用意,却什么都不能说。

    第二百五十二章 将来

    谭无谓还是不愿意替吴王带兵,但是可以出谋划策,仍有些扭捏,每次都先要冷笑几声,开口发些感慨,才肯说出心中的想法,令吴王身边的人厌烦至极。

    唐为天非常不喜欢这位谭将军,私下里对吴王说:“别看他长得高大,还带一柄不知是真是假的长剑,我空手就能将他打趴下。他再装模作样,吴王给我一个眼色,我教他守规矩。”

    徐础一笑置之,他现在急需谭无谓这样的人,顿时理解史书上记载的开国君主为何个个礼贤下士——都是被逼出来的,生死关头,莫说装模作样,即便谭无谓口出恶言,甚至伸手打两下,徐础都能忍受。

    正是在谭无谓的“建议”下,徐础集结城中所有将士,包括全部洛州兵将与杂七杂八的义军,连一直被关押的八百多名百姓也被征入军中,允许他们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