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若是大方承认杀皇帝,邺城需立刻声言为皇帝复仇,但是不必派兵,淮州盛家、荆州奚家自会抢着进入江东,邺城从中挑拨离间,乃是唯一可行的上策。宁王若是被郭时风说服,嫁祸于梁兰,满足于暂时称霸,邺城的上策是立刻发兵,与盛、奚两家共分江东之地,中策则是与宁王联手,共分中间的淮州,下策是坐而观之,等宁王势大,必成强敌。”

    “公子还真是看重宁王。”

    “宁王只缺几分运气,时机一到,他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即便他做出烧死吴兵、抢走太后这样的事情?”

    “宁王嗜杀,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与他能否称雄、能否争鼎,没有太大关系。”

    “公子后不后悔……”冯菊娘没说下去。

    “曾经后悔。”徐础笑了笑,他“修行”的一个目的,就是不让悔恨这样的心情影响自己的判断,“我说的是对是错,你可以说了?”

    “大致差不多。可是派人来邺城求和献计的枭雄不只是一个宁王,据我所知,江东至少有三拨使者现在城里,很巧,找的人分别是济北王、湘东王和大郡主。”

    “郭时风还是比别人聪明一些。”徐础笑道,来向欢颜郡主献计,肯定是郭时风的主意。

    “大郡主虽然没说,但是我能看出来,她想同时利用江东的这三拨人,石头城的皇帝一死,这边的济北王世子就会抢先登基。我有一事不明,之前有传言说湘东王也有称帝之心,大郡主为何不帮自己的父亲,却帮一个侄儿——原来大郡主是济北王世子的姑姑,我真是没想到。”

    徐础笑了笑,“因为她足够聪明。”

    “呵呵,大郡主若是听到这个答案,肯定开心。”

    “你从城里特意赶来,就为这件事?”

    “当然不是,我来接公子进城。”

    “第一,我不应该进城,第二,我不想进城。”

    “我说过要保护公子的安全,但是在这座破山谷里,没有安全可言。我已经劝说小郡主回心转意,是她想让公子进城,至少第一个问题不存在了。至于公子不想进城——请公子为其他人着想一下吧,再来刺客,要杀的或许不只是公子一人。”

    “你能让芳德郡主回心转意?这不叫回心转意,她从来没想过要让我进城。”徐础对此真有几分意外。

    冯菊娘笑道:“公子有公子的本事,我有我的手段。劝说小郡主并不容易,刚刚嫁过来的那位贺荣贵女帮我一个忙。”

    徐础更加吃惊,“你认识的人真不少。”

    “其实我不认识,这位贵女……怎么说呢,姑嫂之间难得不是敌人,这一点帮了我,也帮了公子。”冯菊娘很高兴,也有公子不了解的事情。

    第三百零四章 出走

    济北王世子的新妇刚刚十五岁,初通中原语,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哥哥马上就要成为大单于了,你什么时候当皇帝?”

    被问到的人当然是张释虞,他一开始还会用玩笑回答,很快发现妻子是真心在问这件事,他只好用“不好说”、“不要乱说”来搪塞,最后干脆声称军务繁忙,住在外面,避而不见新妇。

    世子妇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于是去问公婆:“为什么世子总不回家?为什么他还没当皇帝?我哥哥马上要成为大单于,我嫁的人必须是皇帝,世子离皇帝差得很远。”

    济北王没法回答,也不敢得罪这位儿媳妇,于是学儿子的作法,逃出府邸,数日不归。

    王妃孤木难支,无奈之下,找来女儿帮忙,结果惹出了麻烦。

    张释清与嫂子年纪相仿,脾气也有几分相似,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女儿忍让几分,只需陪在自己身边,甚至不必开口说话,她嘴上答应,心里也明白嫂子来历不凡,不可得罪,可是见面之后,她只忍了嫂子的头一句话,然后就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哥哥还没当上大单于呢,就算当上了,也不过是塞外蛮王,不能与皇帝相提并论,勉强与我们家门当户对,我哥哥若是真当上皇帝,未必要你当皇后。”

    张释清说话快,世子妇没太听清,最后一句却听得明明白白,脸色一变,“我嫁来这里,就为当皇后,我哥哥说了……”

    “你哥哥说了又怎样?我哥哥还说新媳妇要温柔贤惠、孝顺公婆、大方得体呢,我瞧你一条都不符合。”

    世子妇一急,冒出许多本族语,随后面红耳赤地转身就走。

    张释清十分得意,王妃却知道惹出事了,“我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找你过来。她刚刚说什么?”

    “我哪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既然听不懂,就算了吧。”

    世子妇说了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听懂,但是很快传来消息,世子妇叫上随行人等,直奔马棚,要骑马返回塞外。

    府里闹得一团糟,王妃亲自去劝说儿媳留下,济北王父子也先后赶回来,一同劝慰、许诺、立誓,甚至以性命担保。

    世子妇总算稍稍冷静下来,重新相信世子会登基成为皇帝,自己也是唯一的皇后,她最后提出一个条件:小郡主必须来向她道歉。

    世子妇不知从哪学来的,也称张释清为小郡主。

    王妃早就让女儿过来道歉,张释清干脆拒绝,放出话来:“让她走好了,咱家不受塞外蛮女的欺负。”

    济北王急于了结这场闹剧,命人去传女儿来,以王父的名义命令她必须过来道歉。

    随从快去快回,身后却没跟着芳德郡主。

    世子妇没跑,济北王的女儿跑了。

    张释清从未如此愤怒,想不明白父母兄长为何害怕一个外人,甘心受辱,还要让她也低头服软。

    她不是不知道这桩婚事的重要,就是觉得没必要低三下四,明明对双方有益的联姻,为何自家要显得低人一等?

    张释清跑去最熟的朋友家里,只住了一个晚上,朋友与母亲就一同跪着求她回家,她们不敢再收留郡主。

    张释清更怒,想来想去,城里敢收留自己的只有一个人,于是跑去见欢颜郡主。

    欢颜郡主的确让她进门,见面之后的言辞却与济北王一家如出一辙,“你得回去给世子妇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为什么?难道万物帝一驾崩,咱们张家立刻沦落到要仰蛮夷鼻息的地步吗?”

    “没错。”欢颜郡主无意隐瞒眼下的困境,“即使你还是一个孩子,也得明白,从前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咱们张家得忍受几年甚至更久的苦头,即便有朝一日匡复天下,也当牢记教训,万不可再恣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