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同意了?”昌言之问。

    “我不太会劝人,我手里的刀会。”田匠道。

    昌言之愣了一会,在毯子上稍稍让开些,“你、公子、公主是一类人,胆子大到不要命的那一种,你们聊,我老实听着吧。”

    徐础关心另一件事,“这位汤将军是邺城派驻渔阳的守将?”

    “正是。”

    “芳德公主怎么劝服他的?”

    “说起来倒也简单,汤将军出身边将世家,父兄皆死于塞外。公主声称,自己若被交出,必要自杀,让天下人都知道汤师举将天成公主送与仇人。”

    徐础笑着摇头。

    田匠道:“一切都是缓兵之计,皇帝与欢颜郡主都来了,汤师举很快会被剥夺兵权,再也没办法保护公主。”田匠停顿一下,看着徐础,“公主的全部希望都在徐公子身上。”

    徐础沉默一会,问道:“你也是贺荣平山要拉拢的人?”

    “嗯,单于说我是条好汉,与公子正好一文一武,贺荣平山输得不屈,但他必须让你我二人臣服,才能证明自己的本事。”

    昌言之说是旁听,还是插口道:“单于的脾气真是古怪。”

    田匠道:“单于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大概是说‘英雄有两种,一种让自己居于人上,一种让别人居于己下’。”

    昌言之困惑道:“都是高人一等,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让自己居于人上’,需迎难而上,对手越强,心里越高兴,要么击败之以显实力,要么征服之为己所用,总之是要努力提升自己。‘让别人居于己下’则正好相反,专拣平坦的路,专挑弱小的对手,依靠原有的身份与地位,强迫更弱者臣服,看上去也是高人一等,也是一方雄杰,但是一旦遇到真正的强敌,必遭惨败。单于没做这些解释,是我自己想的,应该不差。单于还说,世上所谓英雄,后一种居多,前一种难得,贺荣平山要努力做前一种。”

    “所以蛮王必须令公子与田壮士臣服,因为你们二人是强大的对手。”昌言之不由得点头,“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田匠道:“单于还说了一句话,用贺荣语说的,他以为我听不懂,但我恰好会一点。”

    “单于说什么了?”昌言之问。

    “他说,贺荣平山要用‘征服对手’证明自己的本事,而不是真要这两个人,功成之后,杀剐随意。”

    徐础突然笑了,“多谢田壮士,解我一桩心事。”

    第三百六十六章 忍受

    徐础笑了,昌言之糊涂了,“公子,单于说的是‘杀剐随意’。”

    “但是要在贺荣平山令我们臣服之后,所以我与田匠别低头就是了。”

    昌言之想了一会,“单于说有英雄有两种,蛮王若是选择后一种呢?那就用不着让谁臣服,直接杀掉就是,反正肯向他下跪的人有许多,哪怕那些都是弱者。”

    徐础笑道:“那我们两个就真的没活路了。”

    昌言之叹口气,不再说话。

    田匠既不笑,也不糊涂,“徐公子真有计划吧?贺荣平山接连受辱,未必愿意再做‘居于人上’的英雄。”

    徐础尚未回答,有人来请他赴宴。

    田匠与昌言之身份太低,不在受邀之列。

    宴会在大帐中进行,近百人参加,多是男子,数名女奴穿梭其间,大妻与一众贵妇皆未露面。

    贺荣人喜欢宴会,强臂单于尤其喜欢,今晚的宴会却有个小小的目的,向本部族诸大人展示“贵客”——天成皇帝的弟弟以及吴王。

    皇弟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呆呆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看家犬。

    他越显呆滞,帐中的贺荣人对他越感好奇,端着酒碗或者拎着酒囊过来查看,鄙夷地说些什么,甚至有人将酒送到他面前,见他不肯接,神情越发不屑,偶尔有人会说中原话,毫不客气地说:“在塞外,比这更小的孩子也会骑马、射箭、喝酒、摔跤,你会什么?”

    皇弟瑟瑟发抖。

    徐础就坐在他身边,一同接受“展示”,他倒不怎么在意,也不害怕,替小皇弟向质问者道:“中原的孩子会读书、写字。”

    质问者仰头灌一大口酒,“读书让人变呆,写字让人手软,怪不得你们这么弱……”

    徐础一把夺过酒囊,也灌一大口,“我们虽弱,却能守住中原,一直没让外人夺去。”

    “我们这不就来了?”

    “来了又去,不足为奇。”

    “这回我们不走!”

    “时候未到。”

    “哈,语气倒硬,看你有没有真本事。”

    贺荣人的真本事就是喝酒。

    徐础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俯身呕吐,弄脏了毯子,惹来一片嘲笑。

    慢慢地,没人再关注皇弟与吴王,两人坐在角落里,面对一群手舞足蹈的酒徒,默默地发呆。

    “徐……徐公子。”皇弟第一次开口,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嗯?”徐础醉得头晕目眩,勉强听到身边的声音。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