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的骑兵太诱人,也太可怕,没人愿意真与他翻脸。

    可消息一直没有传来,昌言之常去打听,每次回来都是摇头。

    这一次,昌言之终于带回消息,却不是好消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大家都去围观,据说单于要让公主从车里走出来,步行入帐,当众展示她的美貌。单于真是……没将小郡主当回事啊。”

    昌言之习惯了“小郡主”这个称呼,经常还会冒出来。

    “这是单于大妻的主意。”徐础小声道。

    一名仆隶掀开帘子,冷冷地说:“左神卫王要你去一趟。”

    徐础被带到营地门口,贺荣平山与一群大人也在,他转身道:“待会让你与公主见一面。”

    徐础不语,心里在琢磨着他能做点什么,如果出塞的消息迟迟不来,或者晋王另有主意,他所能利用的手段只剩下老单于之死,这算不得妙招,他若在营地里散播传言,固然能令强臂单于难堪,却也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

    至少还有一个晚上可以等,徐础只能如此劝慰自己。

    皇帝张释虞站在对面,与单于并肩,周围也都是贺荣部大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是为妹妹,而是为他自己,在他心目中,皇帝应该是万物帝那种样子,无论走进谁家,都能自然而然地摆出主人的架势,他现在却要与一群粗俗的异族人混立,莫说“主人”,连“贵客”都算不上。

    寇道孤站在单于身后,他个子高,不必踮脚,就能露出多半张脸孔,看到徐础,他微微点头致意。

    天色将暗,营地里已经点起火把,通道两边的人都想看到芳德公主的真容,他们的好奇心被冠道孤的描述高高挑起,迫切地需要得到满足。

    迎亲的队伍出现在道路上,前驱骑兵一批批地赶来,通报公主将至,每次都能引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虽然迎接的是公主一人,马车却有二十多辆,除去载人,剩下的全是嫁妆。

    张释虞远远望见暮色中的车队,稍松口气,他真担心妹妹一意孤行,因为受迫而摆出冷脸,令他难堪,长长的车队似乎表明她已经认命。

    “皇帝尚且不得自由,何况你呢?”张释虞在心里默默地劝说,打算找个机会与妹妹私下见一面,一是安慰,二是劝说她尽心讨好单于,帮帮他这个倒霉的皇帝哥哥。

    车队停下,强臂单于呜里呜啦地说了一通,再次引来欢呼,然后迈步走向车辆,要亲自请公主下车。

    车辆周围的护送者纷纷退下,他们都是渔阳官兵,垂头不敢观看,稍远一些的贺荣人则努力往前挤,希望早一眼看到公主。

    强臂单于走到车后,咳了一声,抬手掀起帘子,认真地看了一会,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失望。

    单于放下帘子,看一眼皇帝,又看一眼诸大人,似乎有事情难以委决。

    难道妹妹故意打扮丑陋以惹怒单于?张释虞的心猛地一跳,急忙上前,想要解释一下,“公主年纪还小……”

    单于抬手,阻止皇帝走过来,然后再次掀开帘子,探身进去,从车里拽出一个人来,是拽,而不是“请”或者“抱”。

    周围的人一开始没看清,觉得公主有些僵硬,等到单于将“公主”高高举起,他们才认出来,那不是真人,而是一具纸糊的人形,脸上粉黛俱全,颇为妖艳。

    张释虞啊了一声,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徐础也是一惊,他知道芳德公主胆子大,可是大到这种地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强臂单于大声说话,愤怒而激昂。

    贺荣平山扭头向徐础译道:“大军立即出发,明早踏平渔阳城,鸡犬不留。”

    第三百七十四章 城下

    贺荣骑兵随时处于备战状态,单于一声令下,不到一刻钟,第一支上千人的队伍已经出营,后续队伍络绎不绝,一直持续到半夜,还有人马上路。

    徐础原本留在营地里,不久之后被叫出去,在一队骑兵的押送下,前去追赶单于。

    单于在马背上制定攻城计划,随时传令,半路上,他停下稍事休息,召集诸大人商议军务,敲定最后的诸多细节。

    徐础就是这时赶上来,与一些中原人站在一起,离单于不远不近,能看到火光照亮的面孔,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何况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懂贺荣语。

    张释虞虽是皇帝,也没有得到特殊待遇,与中原人站在一起,脸色苍白,目光偶尔转动,总会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惊慌失措。

    目光第三次扫过徐础,张释虞才认出他来,急忙招手,让徐础走到自己身边,小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芳德公主送来一具人偶,单于……”

    “不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是……是我妹妹究竟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我在贺荣营中做客吗?她对眼下的形势没有一点了解吗?还有渔阳的守将与刺史,为何纵容她胡作非为?”

    “守将与刺史大概也不知情……”

    张释虞突然暴怒,但是不敢大声说话,强行压抑着,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你。”

    “我?我不在渔阳城里,也没办法与芳德公主通信。”

    “我说的不是现在,是从前,你……你肯定对我妹妹做过什么,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唉,当初妹妹去谷里居住时,我就明确反对,母亲却说妹妹以后嫁到塞外再也没人疼爱……妇人误事,真是误事。然后妹妹就变了,从你那里回来,她天天到处跟人讲什么‘大势’,还曾经找过我,要告诉我如何当皇帝……”

    想到张释清认真讨论“大势”的样子,徐础忍不住面露微笑。

    张释虞将微笑视作承认,不由得更怒,“是你教我妹妹这些古怪想法,是你……”

    贺荣大人的商议结束,纷纷上马,去与自己的将士汇合,中原人也被要求出发。

    徐础正要上马,被贺荣平山拦下。

    贺荣平山骑在马上,手中马鞭指向火把亮处,“单于要见你。”

    张释虞已经抓住缰绳,向徐础看来,无声地提醒他别再添乱。

    徐础没理他,向更关心自己的昌言之点下头,迈步走向火把。

    单于也已经上马,居高临下,俯视徐础,“有人告诉我,你与公主很熟,教她许多不好的东西,你只身北上,就是为了阻止公主嫁入贺荣部。”